孫老闆更是瞠目結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光想著慕容瑾是外埠強龍好欺負,哪知道這“強龍”跟地頭蛇李值年還有這麼一層拐彎抹角的親戚關係?
這簡直拍到了馬蹄子上,不,是拍到了鐵蒺藜上!
錢掌櫃等人也趕緊縮了縮脖子,暗道孫老闆糊塗,踢到鐵板了。
李值年餘怒未消,聲音冷硬:“今日是議雲衣坊工錢定價之事,與慕容公子何干?再敢胡攀亂咬,休怪老夫不講情面,以誹謗同業、擾亂商會論處!”
這話已是極重。孫老闆冷汗都下來了,連連拱手:“是是是,李值年息怒,是在下失言,失言了……”
這時,一聲壓抑不住的低笑自右側席位突兀響起。
眾人愕然轉頭,只見一直懶洋洋靠在椅背上的裴厭書,此刻正虛掩著嘴,顯然是憋笑憋得辛苦。
沈念衣側目望他,對上他偷遞過來的戲謔目光,唇角不受控制輕輕上揚,又飛快抿住,維持沈靜神色。
“裴公子?”李值年皺眉,有些不悅,“有何可笑?”
裴厭書放下手,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清了清嗓子:“我說孫老闆……您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啊?”
孫老闆一楞:“知道什麼?”
裴厭書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來了興致:
“李值年逢年過節就唸叨他那慕容賢侄,竟還有人不知?聽說去年中秋商會酒宴,慕容瑾送來的嶺南荔枝,李值年可是挨桌讓人嚐鮮,說了不下八遍‘這是我那賢侄特意快馬加鞭送來的’。您當時……沒吃著?”
孫老闆的臉瞬間由紅轉紫,他當時只顧著巴結幾位更有權勢的官商,哪有心思留意李值年說了什麼?就算聽到了,也只當是客套話,哪想到……
裴厭書看著孫老闆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模樣,笑意更深,又補了一刀:“孫老闆,您這訊息也太不靈通了。打聽對手的時候,好歹也把人家的親戚關係摸清楚嘛。”
李值年臉上也有些掛不住,咳嗽一聲,瞪了裴厭書一眼,但到底沒再說什麼。
裴厭書這話雖然促狹,卻也是事實。
他正了正神色,看向沈念衣,語氣覆雜:“沈掌櫃,諸位同業的肺腑之言,你也聽到了。此事,你有何辯解?”
沈念衣從袖中拿出一本裝訂齊整的冊子。
“在回應諸位掌櫃的肺腑之言前,念衣可否先問一句——在諸位眼中,長安布業的規矩,究竟是什麼?
她頓了頓,翻開手中冊子的第一頁,上面記錄著一項項明細。
“是墨守工錢定例,哪怕匠人技藝精進、效率倍增,也不得逾越分毫?還是說,規矩應該是讓每一分工錢,都實實在在換回與之相稱的勞作與產出?”
“雲衣坊工錢是高,可我們的織娘,一人能看顧的織機比常人多出半臺,且經她們手出的布匹,無一匹因織造疏漏。我們的染匠,出品時間比別家短兩成,成色穩定性卻高出三成不止。”
她將冊子往李值年方向推了推:
“這是本新場地開業來的工效與損耗記錄,若按最終每匹布分攤的人力與物料損耗成本計算,雲衣坊的高工錢,並未讓單匹布的本錢高出市面常例,甚至因效率與良品率,還略有盈餘。”
“手藝有高下,貨品分精粗,市場自有公斷。”
“海天霞這與諸位掌櫃主營的、供應百姓日常的結實布匹,滿足的是不同的需求,佔據的是不同的市口。長安布市若只能容得下一種價錢、一種品質,那才是真正走到了死衚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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