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韓先生陪著的那位裕豐源管事,已打發走了。我按您的吩咐,請他留下名帖,改日再約詳談。那人倒是沒多糾纏,客套幾句便走了。”
沈念衣點點頭,對裴厭書道:“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把工錢發下去,穩住大家的心。”
“我這就去辦。”裴厭書頷首,“阿蠻,你去請文先生把核好的工錢冊子並銀錢預備齊整,咱們晚膳前就發。”
“是!”阿蠻清脆地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跑開了。
裴厭書又對沈念衣道:“你先回屋歇歇,發錢的事交給我、文先生和阿蠻即可。”
沈念衣確實感到一陣疲憊,精神一鬆懈,那股強撐了許久的勁兒便散了。
“也好。”她無力再逞強。她望著他眼底真切的關切,心頭安穩:“辛苦你了。”
裴厭書目送她轉身朝小院走去,又轉身走向賬房。文先生已將工錢分裝妥當,一個個小布袋上貼了名字,碼得整整齊齊。
“裴公子,”文先生指著賬冊上一處,“這裡,老張頭前日預支了五十文給他家小子抓藥,按規矩,應從本月工錢里扣除,但他這個月趕工,又多得了三百文賞錢。您看,是直接抵扣,還是……”
“直接抵扣,賞錢照發。”裴厭書略一思索,“規矩是規矩,但也要讓人看到勤勉的好處。扣掉的五十文,你私下跟老張頭說清楚賬目,賞錢的三百文,當眾給他,讓大家知道,坊裡賞罰分明,更不會虧待出力的人。”
文先生點了點頭,提筆在賬冊旁做了個記號:“裴公子思慮周全。”
發工錢的時辰定在晚膳前,地點就在前院。
阿蠻早讓人點起了幾盞大燈籠,將院子照得透亮。
匠人們結束了手頭的活計,三三兩兩地聚攏過來,臉上帶著勞累一日後的疲色,更帶著對這份活計能否持續的隱隱擔憂。
裴厭書站在臺階上,身旁是捧著名冊和錢袋的文先生與阿蠻。
“諸位,今日發放本月工錢。我知道近來坊內事端不斷,大家心中難免胡思亂想,有些話我同各位說清楚。”
院中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望向他。
“雲衣坊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沈掌櫃帶著眾人,日覆一日守著染織手藝,掙下名聲;靠的是在座各位,放下各家瑣事,把坊裡當成落腳謀生的依靠。”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厚重:“做手藝營生,最怕人心渙散、互相推諉,只顧眼前一點矛盾,忘了我們所有人的根基。”
他頓了頓,目光特意落在春杏、顏青一眾老師傅身上:
“此前織房、染房先後出錯,按坊規一一處罰,罰不是為了苛責誰,是提醒所有人,我們是靠細緻手藝吃飯,半點馬虎不得。”
“但是,罰過之後,該趕的工,大家有沒有耽誤?該盡的力,大家有沒有保留?織房連夜重織底布,染院通宵除錯配色,無人偷奸耍滑!只因大家心裡清楚,坊興旺,各家日子才能安穩;坊一旦垮掉,所有人都無處謀生!”
這番話說到了許多匠人心坎裡。
是啊,吵歸吵,鬧歸鬧,真到了幹活的時候,誰不是拼盡全力?
雲衣坊給的工錢厚道,伙食不差,掌櫃的待人也沒得說,比起從前那些東家,這裡不知好了多少倍。若是真散了,又能去哪兒尋這樣的地方?
“我清楚近來外頭流言四起,傳坊裡銀錢短缺、撐不下去。” 裴厭書聲調堅定,擲地有聲,“今日我明明白白告訴大家,雲衣坊,絕不會垮!”
他從文先生手中拿過一本賬冊,揚了揚:
“江寧老翰林的單子,尾款就在路上!慕容公子那邊的大訂單,正在加緊趕製!沈掌櫃與我,也絕不會看著坊裡過不去!今日的工錢,一分不少,按時發放!接下來的原料款,也早已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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