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那番作為,雖是奉命行事,也是為了她雲衣坊能有一條更穩妥的出路。她如今得了實惠,有了宮廷供奉的護身符,反倒與你生了嫌隙?”
他搖了搖頭,十分不解,又帶著居高臨下的勸慰:
“她如今雖得了些虛名,但云衣坊的命脈,八成捏在顧九霄手裡,說到底,還是在孤的掌中。從前你入贅雲衣坊,雖是荒唐,如今你已官居六品,前途無量,這嫁娶之名分,你想正過來,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一個女子既成了你的妻子,還能跑到天邊去不成?多用些心思,軟硬兼施,她自然……”
“殿下,”裴厭書在太子話音稍頓的間隙,適時地插了進來。
他抬起眼,臉上露出一種混雜著無奈、疲憊和恰到好處的慚愧神情,微微苦笑著搖了搖頭。
“殿下體恤,臣感激不盡。只是……如今臣初履新職,浙江司積年舊賬、市舶司籌建諸事,樁樁件件都需釐清頭緒,實在不敢分心旁顧。至於家中……”
他頓了頓,笑容裡的苦澀似乎真切了幾分:
“終究是臣行事孟浪,種因得果。如今且隨她去吧。臣眼下,只想先把殿下交付的差事辦好,其餘諸事……容後再議,可好?”
李玄稷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他盯著裴厭書看了片刻,殿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隨即,他向後靠入椅背,擺了擺手。
“罷了罷了,孤不過隨口一說。你既不願談,那便不談。”他意興闌珊地轉了轉拇指上的玉扳指,“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你如今眼界該放在更遠處。”
“說回正事,孫案是敲山震虎,也是投石問路。這說明對付這些盤根錯節的行業弊病、私家壟斷,就得用非常手段,先破後立。”
“雲衣坊,便是這立的第一步。以九霄記為總號,控股雲衣坊,統一採辦頂級原料,制定工藝標準,包銷其高階產出,尤其是供應內府及出海的那部分。
雲衣坊只管專心生產,拿穩定的加工厚利,不必再操心銷路、壓款、乃至同行的傾軋。而九霄記則掌控渠道、品牌與定價之權。
如此一來,技藝得以儲存並提升,匠人生活安穩,朝廷稅收有保障,而利潤的大頭,以及行業的話語權……則收歸總號。”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懸掛著巨幅《江山輿圖》的牆前,手指輕輕劃過東南沿海的蜿蜒曲線。
“絲綢業,只是開始。”
李玄稷的聲音彷彿帶著金石之音,在這靜謐的殿宇中迴盪:
“茶葉、瓷器、漆器、乃至海外貿易的香料、珠寶……凡我大唐盛產、外邦渴求之物,凡能帶來鉅額利潤、影響國計民生之行業,皆可循此例。”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銳利而充滿野心的光芒。
“下一步,孤要在朝堂上,將雲衣坊這個例子擺出來。讓戶部、工部、乃至三省的大臣們都看清楚,集中管控,統一對外渠道,能帶來何等穩定的稅收,能如何杜絕中飽私囊,能怎樣提升我大唐貨品在外的聲譽與價格!”
他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笑:“屆時,自會有人提出,應將此成功經驗,推而廣之。”
“然後,便是立法。新的市舶條例、商稅律令會陸續出臺。”
“凡欲經營大宗出口貨物,尤其是與番邦貢使、海商直接交易的,須得加入官督商辦的聯合總號,接受統一的定價、納稅。”
“凡想從朝廷的錢莊獲得低息借貸以擴大生產的,須以總號的股份或未來產出為抵押。”
“如此一來,那些小門小戶、各自為戰的私商,要麼因成本、規模、渠道無法抗衡而逐漸雕零,要麼……便只能選擇加入總號,成為其中的一個生產作坊。”
“而所有的總號背後,最大的股東,便是內庫與孤所掌控的。全國的商業命脈,最豐厚的利潤,以及對外貿易的主動權,將逐步從分散的私人豪商手中,匯聚到朝廷手中。”
“這才是孤真正想要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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