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額上的紅記乾隆二十年的冬天，來得出奇的早。
北京西直門內的驢肉衚衕，積雪已沒腳踝。這條窄巷子住的都是旗人，卻只有不值錢的正紅旗佐領下，門樓矮矮的，擠擠挨挨。家家戶戶透出昏黃的燈火，唯獨巷子深處那戶，黑漆漆的，像是凍僵了。
“哥，我餓。”
六歲的和琳縮在炕角，裹著一床露出棉絮的薄被，眼巴巴地望著窗戶。窗戶紙破了兩個洞，寒風灌進來，吹得供桌上的香灰撲簌簌地落。
和珅蹲在灶前，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火光照亮他的臉——不過八九歲年紀，眉目卻生得極清俊，鼻樑挺直，一雙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時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只是額頭上，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紅色胎記，在火光下格外顯眼。
“別吵。”他輕聲說，把鍋裡最後半碗粥盛出來，端到弟弟面前，“喝了，睡一覺就不餓了。”
和琳捧著碗，吸溜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哥，你喝。”
“別廢話，趕緊喝。”
和琳不信，盯著他看。和珅別過臉去，往灶膛裡又添了根柴。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空空如也。
門忽然被推開，冷風裹著雪花湧進來。
兄弟倆同時抬頭——繼母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她的貼身丫鬟。繼母姓白，是父親常保續絃的夫人，平日裡待他們不鹹不淡，卻也未曾過分苛待。只是此刻她臉色鐵青，手裡攥著一封信。
“老大，你過來。”
和珅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繼母把那封信往他手裡一拍：“你爹的信——從福建來的。”
和珅心裡咯噔一下。父親常保任福建副都統，常年在外，家信通常是喜訊，從沒有這樣夜深人靜時送來的。
他拆開信，就著灶火的光看。
信很短，字跡潦草，是父親親筆：
“吾兒善保（和珅滿名）見字：父病重，恐不治。家事託付同僚，汝為長子，當撐門戶。善待弟妹，勿墜家聲。常保絕筆。”
和珅捧著信，手在抖，眼角沒有露出丁點淚花。他把信摺好，揣進懷裡，抬頭看向繼母。
繼母也在看他，眼神複雜——有同情，有慌張，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你爹......”她頓了頓，“信使說，人已經沒了。靈柩隨後運回。”
和琳“哇”的一聲哭了，從炕上跳下來，抱住和珅的腰：“哥！阿瑪沒了！阿瑪沒了！”
和珅低著頭，一隻手按在弟弟頭頂，輕輕地拍著。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塊紅色的胎記像是要滴出血來。
良久，他開口，聲音啞啞的：“母親，父親的後事......”
“你別管。”繼母打斷他，“有族裡老人張羅。你們兄弟兩個，從明兒起，搬到後院廂房去住。”
和珅抬起頭，盯著繼母的眼睛。
繼母避開他的目光，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沒回頭：“前院要騰出來——你爹那些同僚，得有個地方住。”
門關上了。
和琳還在哭。和珅把他摟在懷裡，一下一下地拍著背，眼睛卻望著窗戶紙上的破洞。雪花從洞裡飄進來，落在窗臺上，化成一小攤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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