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銀子議罪銀製度正式推行之後,和珅才發現,他的算盤還是打得太保守了。
關於議罪銀製度實施的密檔記錄下了一連串驚人的數字。山東巡撫國泰,為了替父親贖罪,自請罰銀四萬兩。兩淮鹽政的鹽商們,為了保住手裡的鹽引,自願捐銀數十萬兩,名義上是“捐助南巡經費”。各省的稅關監督。織造。鹽政。布政使,一個個排著隊來交銀子。少的一兩萬,多的三四十萬——乾隆五十五年,有個叫李質穎的鹽政官員,因為屢次犯錯,光是議罪銀就繳了數十萬兩。
每一筆銀子進了內務府,和珅都記在密記檔裡,給乾隆看一個漂亮的數字。然後想辦法從中截留一部分,一部分給經辦人(比如那個替他跑腿的慶成),一部分自己留著——反正乾隆也不關心庫裡的具體數額,他只關心庫裡的銀子和以前比多了很多。
通安有一回來了,坐在棗樹下,喝著茶問:“議罪銀收了這麼多了,賬目是你管?”
和珅吹著茶沫子,點了點頭。
通安壓低聲音:“可有人瞧見,你先前的宅子後又擴建了花園,又在海淀修了別墅。那些石頭木頭,光運費就夠一個知縣吃一輩子了。這銀子來路,你不怕被人查?”
和珅抿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說:“查?誰敢查?宮裡那幾個密記處的筆帖式,是我親手挑的,吃我的飯,拿我的銀子。二來,這些銀子走的是內務府的賬,密記處的檔——那是皇上的私房錢,不是朝廷的公款。誰查皇上的私房錢?不要命了?”
通安苦笑了一聲,沒再說話。他又想起了阿桂那句“禍國必在將來”,這四個字,像一口鏽跡斑斑的銅鐘,沉在胸口。可他跟阿桂不一樣。阿桂可以選擇一言不發地等著,他通安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
馮氏遠遠地站在窗前,看著和珅和通安坐在棗樹下,聽著和珅提起“密記處”“內務府”時那理所當然的語氣。她忽然想起當年在驢肉衚衕那間漏風的破房子裡,和珅拉著她的手說“霽兒,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那時候他眼裡全是光,亮得晃眼。現在他還是有光——可那光變了。
她跟這件衣裳上的針腳一起,守著這個越來越像皇宮的和府。
內務府的賬本變得越來越厚,密記檔上記下的名字越來越多。銀子從各省源源不斷地湧進內務府,堆在廣儲司的銀庫裡,發著幽幽的光。和珅偶爾去庫房裡看看,站在那些堆成山的銀子面前,心裡卻沒有半點激動。銀子不過是銀子,可銀子的背後是人——那些跪在他面前。交完銀子還要千恩萬謝的人。他不喜歡那些人,可他離不開他們。沒有他們,他手裡就沒有銀子。沒有銀子,皇上就不需要他。
這是一個交易。他給皇上弄銀子,皇上給他權力。他有了權力,就能讓更多的人給他送銀子。然後他把更多的銀子送給皇上,皇上給他更多的權力。
週而復始,永無止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