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獄中正月初四,和珅被關進了刑部大牢。
這不是他第一次進刑部。以前他是來審人的,坐在大堂上,看著那些犯官跪在下面瑟瑟發抖。如今他是被審的,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聽別人念他的罪狀。刑部大牢在京城南面,跟菜市口只隔了兩條街。牢房狹窄陰暗,只有北牆高處開了一個不到一尺見方的小窗。鐵柵欄上鏽跡斑斑,牆角結著蛛網。地上鋪著一層發黴的稻草,散發出一股腐爛的甜味。
他被關進最裡面的一間,單獨關押,沒有鐐銬,沒有刑具,甚至還給了他一張破舊的木床和一條棉被。這已經算是優待了。可和珅知道,這不是優待,是不想讓他死得太快。顒琰要的是明正典刑,不是暴斃獄中。
他坐在木床上,聽著隔壁牢房裡的哭聲。那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不知犯了什麼罪,哭了一整夜,哭得嗓子都啞了,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貓。和珅沒有勸他,也沒有罵他,只是聽著。那哭聲讓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在驢肉衚衕的破房子裡,聽著風吹窗紙的聲音,也這樣哭過。那時候他覺得哭出來就好了,現在他知道,哭不出來了,眼淚早就幹了。
牢頭送來了一碗稀粥和半個窩頭。稀粥清得能照見人影,窩頭硬得像石頭。和珅拿起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不是東西難吃,是他沒有胃口。他放下窩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稀粥順著喉嚨滑下去,像一條冰冷的蛇。
正月初五,審訊開始。
審訊的地點在刑部大堂,主審是大學士蘇凌阿,副審是刑部侍郎姜晟。福長安。蘇凌阿是和珅的兒女親家,他的女兒嫁給了和珅的弟弟和琳。顒琰派他來審和珅,是故意的。
和珅跪在堂下,蘇凌阿坐在堂上,兩雙眼睛隔著幾丈遠對上了。蘇凌阿的眼皮猛地跳了幾下,移開了目光。
“罪臣和珅,你可知罪?”
和珅抬起頭,看著蘇凌阿。蘇凌阿的臉漲得通紅,手在發抖。坐在旁邊的福長安低著頭,連看都不敢看他。
“罪臣知罪。”
蘇凌阿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和珅會這麼痛快地認罪。按照他的預想,和珅會抵賴。會狡辯。會搬出乾隆的聖眷來壓他。可和珅什麼都沒做,只是跪在那裡,平靜地說了一句“罪臣知罪”。
蘇凌阿張了張嘴,準備好的那些話全都用不上了。他換了一個問題:“你貪了多少銀子?”
和珅想了想,說:“記不清了。”
蘇凌阿追問:“記不清?你經手的銀子,每一筆都有賬可查,怎麼會記不清?”
和珅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有嘲諷,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悲哀。“蘇大人,你當了一輩子官,你經手的銀子,你每一筆都記得嗎?”
蘇凌阿被噎住了。他當然不記得。沒有哪個官員記得自己經手的每一筆銀子。可這話不能當眾說出來,說出來就是承認自己也有問題。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驚堂木。“和珅,朝廷待你不薄,太上皇待你恩重如山,你為何貪贓枉法。辜負聖恩?”
和珅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大堂上方那塊“明鏡高懸”的匾額,匾額很舊了,金漆剝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那四個字的筆畫依然方正,“明”字日旁邊上有一點汙漬,像一滴永遠幹不了的淚。
“蘇大人,”他緩緩開口,“你養過貓嗎?”
蘇凌阿愣住了。
“貓偷魚,不是因為它壞,是因為魚就掛在它嘴邊。它聞了一輩子魚腥味,你能怪它偷嘴嗎?”
蘇凌阿的臉白了,猛地拍驚堂木。“放肆!”
和珅低下頭,不再說話。審訊草草結束。
回到牢房,天色已晚。他坐在木床上,靠著冰冷的牆壁。牆壁上的潮氣透過衣裳滲進皮膚,涼颼颼的,從脊背一路涼到心口。他摸了摸懷裡,那枚白玉扳指在抄家時被搜走了,此刻他懷裡空蕩蕩的,像這座牢房一樣空。
正月初六,第二次審訊。這一次,主審換了人,蘇凌阿稱病不出,由福長安代為主審。福長安是和珅的老部下,跟了他十幾年。和珅看著福長安坐在堂上,穿著二品補服,面色嚴肅,目光卻閃閃爍爍,不敢跟他對視。
“和珅,你從實招來——你在軍機處私自截留各省奏摺,不呈皇上御覽,可有此事?”
和珅說:“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