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心空。身空抄家的人是在阿瑪下葬後的第三天來的。那天早上我正在後院的井邊打水洗臉,忽然聽見前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腳步聲很重,像是踩著鼓點往院子裡湧。我放下毛巾走到前院的時候,大門已經被推開了。十幾個步軍統領衙門的兵丁站在院子裡,領頭的我認識,是拉旺多爾濟,額駙,十公主的姐夫。他看見我,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沒有笑,也沒有板著臉,只是那麼看著我,像是在打量一個陌生人。他手裡捧著一道聖旨,明黃色的,風很大,把聖旨的邊角吹得嘩嘩響。他沒有念,只是對我說了一句:“額駙,對不住了。上頭的旨意,和府所有家產一律充公。”
我沒有說話。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兵丁分成幾隊,往不同方向走。一隊去了正廳,一隊去了賬房,一隊去了庫房,還有一隊去了後院我阿瑪的書房。他們翻箱倒櫃的聲音從各個方向傳出來,嘩啦嘩啦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碎。我站在院子中央,風吹得我衣角獵獵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又從我身體裡湧出去。那些東西曾經是阿瑪的,是阿瑪用一輩子換來的。銀票。字畫。瓷器。田契,一樣一樣地被搬出來,堆在院子裡,堆得像一座小小的山。我看了一眼那座山,又移開了目光,覺得它像是紙紮的,輕輕一碰就塌了。
十公主從前院走了過來,她沒有看那些正在被搬走的東西,也沒有看拉旺多爾濟。她走到我身邊站住,站在我旁邊,和我一起看著這座宅子被一點一點地掏空。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可我注意到她的手在袖子裡微微攥著拳頭。我伸手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很涼,指甲掐進了掌心。我沒有鬆開,就那麼握著,從手心到指尖,一路冰涼。
抄了整整一天。到傍晚的時候,院子裡堆的東西幾乎放不下了。傢俱。瓷器。字畫。衣裳。賬冊。銀兩,還有阿瑪生前用過的很多東西。那些東西被兵丁們一件一件地搬上馬車,馬車一輛接一輛地駛出衚衕,駛向不知名的地方。我不知道它們會被送到哪裡,也許進了內務府的庫房,也許進了顒琰的私庫,也許被分給了那些抄家的兵丁。我不在乎了。它們本來就不屬於我。阿瑪死了,那些東西跟著他一起死了。活著的東西拿不走,拿走的東西也活不了。
拉旺多爾濟走的時候路過我身邊,停下腳步,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十公主的東西不抄,你們搬去公主府住。這是皇上特批的。”他說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被我問什麼。我站在原地沒有動,看著他走遠。十公主鬆開我的手,轉身去了後院。我跟著她走進後院,看見那間停過靈的空屋子已經被鎖上了,門上貼了封條,寫著一個大大的“查”字,墨色很重,順著紙的紋理滲下去,像一道還沒幹透的血痕。我伸手碰了一下那個字,指尖上沾了一點墨,烏黑烏黑的。
馮氏是被兩個兵丁從偏院裡攙出來的。她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衣裳,頭髮有些散亂,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她看見我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她掙脫了那兩個兵丁的手,走到我面前,看著我,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塞進了我手裡。是一枚白玉扳指,阿瑪留給她的那枚,她一直貼身藏著。她的手在發抖,可她的聲音很平靜:“你阿瑪的東西,你收著。”我把那枚扳指攥在手心裡,掂了掂,不重,卻沉得壓手。我想說點什麼,可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她也沒有再說話,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後轉過身,跟著那兩個兵丁走出了院子。她的背影很瘦,瘦得像一棵被風折斷的草,折了,可還站得住。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忽然覺得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我攥著那枚扳指,像是攥著一截燒紅的炭,燙得手心直疼,可我不捨得鬆開。
那天晚上,我和十公主坐著一輛青布馬車離開了和府。馬車很舊,車輪子吱吱呀呀地響,像一個人在說話。我從車簾的縫隙往外看,看見和府的門楣上已經貼了封條,封條在風裡嘩嘩地響。門前的石獅子還在,張著嘴,露著牙,像是要咬人。我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馬車晃晃悠悠地走著,過了好久,才終於停了。十公主推了推我,說:“到了。”我睜開眼睛,下了車,站在公主府門口。門是硃紅色的,油漆很新,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門口站著兩個侍衛,看見我們來了,側身讓開,什麼話都沒說。
我走進公主府的時候,腳步比我想象中輕。不是因為放下,是空——心裡空。身上空,連腳下的步子都像踩在棉花上,一陣風就能吹散我。身後的門緩緩關上了,門軸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合攏。我站在門內,聽著那聲響,忽然覺得這座宅子比我想象中大得多,大到走不到邊。大到能裝下所有的答案,卻一句也聽不見回聲。
夜裡我做了個夢。夢裡阿瑪坐在書房裡,背對著我,在批摺子。我喊了他一聲,他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擺了擺,像是在說:走吧。然後就再也看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