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狸和珅:貪與智的雙面人生》第140章 十公主的沉默(1)

作者:許願池的趙明浩·3個月前

十公主不愛說話,這是我成親之前就知道的。在宮裡的時候她話也不多,被問到了就答幾句,不被問到就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看別人說笑。我那時候以為她是生性淡泊,後來才知道,她是被規矩打磨成了那樣。宮裡不需要公主說太多話,公主只需要坐在那裡,當一個得體的符號。可嫁到和府之後我才發現,她的沉默不是天生的,是被一層又一層的東西裹住的,裹得太厚了,聲音透不出來。

阿瑪死後的那些日子,她的話更少了。每天早晨起來,她先去院子裡走一圈,看看那棵剛種下去的棗樹,然後回到屋裡,坐在窗邊,手裡有時候做針線,有時候什麼也不拿,就那麼坐著。她坐著的時候很少動,連呼吸都輕得像怕打擾什麼人。我有時候站在門邊看她,想開口說點什麼,又覺得什麼都多餘,就轉身走了。我不知道她坐在那裡想什麼,也許是在想宮裡的事,也許是在想阿瑪,也許什麼都沒想,只是坐著,把時間坐過去。她不說,我就不問。我們之間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不問,不說,各自沉默地坐在同一片屋頂下。

有一天傍晚,下著小雨,她坐在廊下看雨。雨絲細細密密的,落在院子裡的青磚上,濺起很小的水花。她看得入神,連我走到她旁邊都沒察覺。我站了一會兒,她才發現我,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讓我坐下。我坐下了。兩個人就這麼並排坐著看雨,看了很久。雨聲不大,淅淅瀝瀝的,像是有人在遠處輕輕翻書。我看見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像在攥什麼東西。我伸手過去,握住了她的手。她沒有縮回去,也沒有握緊,就那麼讓我握著。她的手指很涼,像是從井水裡撈出來的。

那天晚上雨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院子裡的水窪上,亮晶晶的。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我差點沒聽清:“你爹的事,我從來沒怪過你。”我愣了一下,轉過頭看她。她沒看我,目光落在院子裡那灘水窪上。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過了一會兒,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的,像是別人的:“我知道。”她沒有再說什麼,站起來,轉身回了屋。我坐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揉了一下,說不上是酸還是疼。

她從來沒有在我面前哭過,一次都沒有。阿瑪死的時候她沒哭,抄家的時候她沒哭,搬進公主府的時候她也沒哭。我有時候想,她是不是已經哭夠了,在那些我不知道的夜晚,一個人把眼淚流乾了。她比我堅強,堅強到讓我覺得自己像個拖累。她本該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公主,本該嫁一個門當戶對的額駙,過一種不用替誰擔心受怕的日子。可她嫁給了我,嫁給了和珅的兒子,嫁給了這個罪臣之家唯一的血脈。她本可以避開這一切,可她沒有。她只是沉默地走在我身邊,像一棵沒有影子的樹,替我擋住了很多我甚至不知道的風。

有一天夜裡我醒來,聽見隔壁屋裡有動靜。很輕的腳步聲,在屋子裡來回走。我披衣起來,走到她門口,門虛掩著,從縫隙裡看見她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樣東西。月光照在她手上,那東西我認出來了——是一枚簪子,鑲著一顆小珠子,很舊了,邊角有些磨損。她拿著那枚簪子看了很久,像是透過它看見了別的什麼東西。我站在門外,沒有推門,也沒有出聲,就那麼站著。過了一會兒,她把簪子放回枕邊,吹滅了燈。我轉身回屋,躺下之後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一直浮著她看簪子的那個眼神。像是告別,又像是在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回頭。我沒有問她那枚簪子是誰的,她也沒有提。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坐在窗邊做針線,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她跟我一樣,都在沉默裡守著什麼。只是她守得更安靜,像牆根底下的一株草,風來的時候彎一下腰,風過了又直起來。她很少說那些過去的事,可我知道她記得。她記得我阿瑪坐在正廳裡的樣子,記得馮氏端茶時微微彎下的腰,記得從前那座府邸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時落在臉上的暖意。她只是不說了。說出來的太輕,裝不下一整段塌了的過往。她選擇把它放在心裡,讓它在裡面慢慢變舊,舊到不會一碰就疼。

那年秋天,棗樹結了一顆棗子。不大,青裡透紅,孤零零地掛在枝頭。她站在樹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把它摘下來,放在掌心裡。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要在那裡站到天黑。後來她把那顆棗子放在窗臺上,沒有吃,也沒有扔掉。棗子慢慢乾癟下去,皮皺了,顏色暗了,縮成一小團。可她一直留著,放在那裡,像一個捨不得收起來的句號。

我有時候會想,她到底在想什麼?她是不是也在等什麼東西?等風停下來,等雨落完,等那些被搬走的東西再被搬回來。可我知道她在等一個永遠也回不來的人——那個人是我阿瑪,也是她自己。她嫁進和府的那天,就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那裡。和府沒了,那部分也找不回來了。她比我先明白這件事,所以她不急。急也急不回來。

我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還是涼的,卻不再那麼冰了。棗樹在風裡搖了搖,落下一片葉子,飄到她腳邊。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撿。我撿了起來,夾進書裡。葉子乾透了之後,脈絡清晰得像一幅被放大的地圖。我看不清那地圖指向哪裡,只知道那是我們共同走過的路,窄窄的,彎彎的,從一座宅院延伸到另一座宅院,從一個人的沉默通向另一個人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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