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狸和珅:貪與智的雙面人生》第154章 修道(1)

作者:許願池的趙明浩·2個月前

第154章 修道我開始讀道家的書,是在十公主病癒之後。那段時間她恢復得很慢,每天只能坐一小會兒,大部分時間都躺著。我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手裡翻著那本《莊子》,翻到哪頁算哪頁,不求甚解,只是讓那些字在眼前流過。可有一天,我翻到了“安時而處順”那一句,目光停在了那裡。那句話很短,像是一根被折下來的枝條,橫在紙上,不聲不響。“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我看了很久,放下書,抬起頭看著窗外。窗外的棗樹在風裡輕輕搖著,葉子翻動著,像是也在翻一頁看不見的書。我忽然覺得那句話像是一把鑰匙,剛好插進了一把我找了很久的鎖裡,輕輕一擰,門就開了。

我合上書,靠在椅背上,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松了下來。不是鬆弛,是鬆開,像是一直攥緊的拳頭被人慢慢掰開了手指,掌心裡什麼都沒有,可那種空讓人覺得輕。我坐在那裡,想著那句話,想著“安時”和“處順”四個字。安時不是放棄,是接受時間本身就是它該有的樣子,不推它也不拉它;處順不是認命,是順著水流走,不逆著河床划槳。我花了半輩子才明白,有些事改變不了,只能接受,接受了就不苦了。苦是從抗拒里長出來的,像一棵長在牆縫裡的草,用根鬚把縫隙越撐越大。它以為自己在推開那堵牆,其實只是把自己卡得更深。

那天傍晚十公主醒過來,看見我坐在窗邊,問我:“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樣。”我說:“讀了一句話。”她問什麼話,我說:“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她想了想,沒有問我是什麼意思,只是點了點頭,說:“那句話好。”她說完又閉上了眼睛,像是把那句話也收進了自己的心裡,等哪天有力氣了再慢慢翻出來看。我坐在那裡沒有動,窗外的光正在變暗,從金黃變成灰藍,像是墨水在宣紙上慢慢暈開,不急,也不留痕。我想起阿瑪,想起他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有靜下來過。他總是在趕,趕著批摺子,趕著見客,趕著算賬,趕著把每一天都填滿。他大概也怕停下來,怕一停下來就會看見自己站在一個沒有出口的房間裡,四周全是牆。

我年輕的時候也不太敢停下來。一停下來就會想起那些失去的東西——阿瑪。和府。那些被搬走的桌椅和被鎖上的門。可後來我聽得越來越久了,久到能聽清風吹過棗樹葉子的聲音,那聲音不像說話,更像一個人在慢慢拆開一件包裹了很久的東西,一層一層地撕開那些舊紙。停下之後才發現,那些失去的東西並沒有真的離開,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留在身邊,不佔據位置,卻填滿了所有空隙。

後來我開始每天讀一點《莊子》,不多,一兩頁,有時候只是一句。讀到“得魚而忘荃”的時候,我想到棋盤,想到我和十公主之間的那些棋局,棋盤大概也是這樣的東西,它不是目的,只是通往另一個地方的水面。我們坐在棋盤兩邊,像坐在一片很淺的水邊,看自己的倒影和對方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動,等風停了再各自起身。棋盤可以收起來,可那段共處的時間留在了空氣裡,像水面的細波,已經平了,但還記得風的走向。棋盤是荃,那些下棋的午後才是魚。我讀到“吾喪我”的時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個一直困住我的“我”,那個和珅的兒子,那個被父親影子壓著的我,也可以被放下。放下不是忘記,是把它從肩上拿下來放在路邊,回頭看一眼,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那段時間我也開始整理阿瑪留下的舊物。那些東西一直鎖在箱子裡,我不敢看,也不敢扔,它們像一堆還沒落定的塵埃。可有一天我終於打開了那個箱子,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擺在桌面上看了一遍。幾件舊衣裳,一把刀,一封沒有寄出的信,還有那枚白玉扳指。那些東西在桌面上待了一整個下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衣裳上,照在刀鞘上,照在信紙上。我坐在桌子前面,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些東西。後來我把它們收好,沒有鎖回箱子,而是放在了書架上層。它們不該被鎖在黑暗裡,它們也是我父親的一部分,不該被當作秘密藏進牆縫。

我偶爾會拿起那枚白玉扳指看看,戴在拇指上試一下,太大了,晃盪著,像套在木棍上的鐵環。阿瑪戴著它的時候是合身的,是他把那一截日子撐圓了。我放下扳指,覺得它自己就在那裡安靜地待著,不重,也不輕,像一句他已經替我說完的話,不需要我再翻譯一遍。那枚扳指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冰涼光滑,摸久了才會慢慢變暖,像是它也認得我手裡那些舊日子的印跡。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廊下,十公主也坐在旁邊。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聽風。我沒有叫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院子裡的棗樹。棗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著,影子落在地上,也在搖。我忽然想起阿瑪信裡的那句話——“活下去,別學我。”我以前一直覺得那句話是他對我的叮囑,是他怕我走上他的老路。可現在我覺得那句話還有另一層意思,他在說:你走你的路,不用替我走完。那封信我一直貼身收著,紙已經皺了,邊角磨破了,像一片快要斷掉的舊葉子。可我還是帶著它,不是因為它能教我什麼,只是因為它還連著一段我不敢徹底鬆開的路。

天快黑的時候,十公主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說:“你最近好像不太一樣了。”我說:“我在學一句話。”她問哪句,我說:“安時而處順。”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問。風又吹過來,棗樹的葉子沙沙響,像是在替我們說完了剩下的。那句“安時而處順”我已經讀了很多遍,可每次讀都覺得它又變了一點意思。像是一顆被反覆清洗的石頭,每次出水都光滑一些,稜角變鈍了,可顏色更深了。我知道這句話會陪著我很久,久到我可以不再想起它。

春天的風從棗樹葉子間穿過來的時候,我第一次覺得,那些曾經壓在我肩上的東西,正在被風吹散。不是一下子散掉的,是慢慢散開的,像一層霧在早晨的陽光裡漸漸變薄,薄到能看見遠處那些我很久沒望過的輪廓。我坐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光,覺得它們可以照得更遠了。有些日子不會重來了,可有些風會吹過同一棵樹的葉子很多年。風還記得那些話,那些我已經不需要再重複的話。它們停在葉子背面,等著下一陣風來,再替我說給下一片葉子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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