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三鬧事之後的那個晚上，玉蘭一整夜都沒睡踏實。
她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磊子睡在旁邊，小手揪著玉蘭的頭髮，呼吸輕輕的。她看著磊子的臉，心裡卻全是白天的事，那個女的在地上打滾的樣子，男的指著她喊“就是她家蘿蔔”，人群圍過來，她的腿在發抖，想跑又跑不了。
她閉上眼，那些聲音就回來了。睜開眼，屋頂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雞叫頭遍的時候她起來了。穿衣裳的時候手還在抖，釦子扣錯了，又解開重扣。她輕手輕腳地出了屋，沒敢驚動磊子。
灶房裡黑咕隆咚的，她摸到火柴，劃了好幾下才點著。油燈亮了，火苗晃了晃，她的影子映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她把水燒上，坐在灶臺邊發呆。水開了，她也沒注意到，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往外溢，澆在灶臺上，哧的一聲冒了一股白煙。她手忙腳亂地把鍋蓋揭開，手指頭被蒸汽燙了一下，疼得她吸了口氣。
桂花從屋裡出來的時候，看見玉蘭己經在灶房裡轉了好幾圈了。水燒開了又添涼水，涼了又燒，灶臺上濺了不少水。玉蘭的臉色不好，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嘴唇發乾。
桂花知道她心裡想什麼。
“玉蘭，今天還去菜市場嗎？”
玉蘭低著頭，手指頭摳著灶臺的邊沿。灶臺的木頭邊己經被她摳得起了毛刺，指甲縫裡嵌著木屑。
“桂花，我……我怕。”玉蘭的聲音很小，像是怕被誰聽見。
“怕啥？”
“怕去了沒人買。”玉蘭的手指頭摳得更用力了，“怕那兩個人又來……怕人家指指點點……怕給咱的牌子抹黑……”
她越說聲音越小，說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她沒說出的是，她怕自己一個人站在攤子後面，怕有人再指著她罵，怕自己沒桂花能扛事。
桂花走過去，把玉蘭的手從灶臺上拉過來。玉蘭的手指頭被摳得通紅，指甲縫裡嵌著木頭屑，食指上還燙起一個水泡，亮晶晶的。桂花把那些碎屑一點一點撥出來，又看了看那個水泡。
“疼不疼？”
玉蘭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玉蘭，你聽我說。”桂花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昨天的事，不是你的錯。是那兩個人眼紅，跟咱們的蘿蔔沒關係。你今天不去，他們就得意了。他們巴不得你不去，巴不得咱們的攤子倒了。”
桂花邊說著邊從罐子裡給玉蘭的手抹了點豬油。
玉蘭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你昨天賣了十五六斤，比頭一天多了不少。那些買過的人知道咱的蘿蔔啥味道，該來的還會來。”桂花拍了拍她的手，“去吧。你要是不放心，我陪你去。”
玉蘭咬了咬嘴唇，想了很久。磊子在屋裡哼唧了一聲，她趕緊跑進去看了看，磊子翻了個身又睡了。她站在炕邊，看著磊子的小臉，心裡忽然有了一點力氣。
“不用陪。”她轉過身，“你去供銷社吧。我一個人行。”
桂花看著她，沒說話，點了點頭。
玉蘭把蘿蔔絲裝進筐子裡，二十斤，壓得實實的。她挑著擔子出了門，桂花跟到巷口。玉蘭走了幾步，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桂花還站在那裡。她衝桂花點了點頭，轉過身，往前走。
菜市場還是老樣子，人來人往，吆喝聲此起彼伏。玉蘭走到攤位前，腳步比平時慢。她不知道今天會面對什麼，不知道有沒有人指著她罵，不知道那兩個人會不會再來。
賣豆腐的大姐己經在了，看見玉蘭，笑著招手：“玉蘭，快來，早市馬上就開始了。”
玉蘭把擔子放下來，手還在輕輕發顫。她擺好筐子，揭開油紙，蘿蔔絲白花花的，辣椒麵紅豔豔的，跟昨天一樣。可她自己知道，她跟昨天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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