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燈亮起來了。
桂花把門帶上，站在門口停了一下，才轉身進了堂屋。秋菊己經知趣地把兩個孩子領到後屋去了，樹根和吳娟站在牆角，吳娟低著頭，樹根看著她，手攥著又鬆開。吳志剛在靠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臉色鐵青，手指頭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劉曉玲沒坐，在屋裡轉了一圈，把牆角的醃蘿蔔罐子看了一眼，又把院子裡裡外外掃了一眼，最後站定在桂花面前，雙手叉著腰，像是要在氣勢上把桂花壓下去。
趙景明走到桂花身後，沒有說話，但也沒有讓開。他站在桂花側後方，不擋著她，也不會讓她一個人面對這西個人。
桂花沒有急著開口。她走到桌邊坐下來，看了一眼趙景明，趙景明也在她旁邊坐下了。
“吳叔、嬸子，坐下說吧。”桂花的聲音不大，“站著說話累得慌。”
劉曉玲沒坐。吳志剛也沒有動。但桂花不催，她倒了幾碗水，一碗放自己面前，一碗放趙景明面前，剩下兩碗推到桌子對面——你們坐不坐，碗己經擺好了。
劉曉玲看了一眼那碗水，又看了一眼桂花，終於在最邊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吳志剛也動了動，坐到了劉曉玲旁邊。
“桂花，我閨女在你店裡住了這麼多天。”劉曉玲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在院子裡低了，但語氣沒軟，“你也看見了，她跟樹根的事，我們做父母的才知道。你這是讓我們當爹媽的怎麼想？”
桂花沒有接話。她看了一眼吳娟——吳娟還站在牆角，但她的頭己經抬起來了，目光在桂花和她的父母之間來回掃了一下，沒有開口。
“嬸子，”桂花開口了，“你要我說實話，我就說。我弟帶吳娟來的時候，我也不知道。他們來了，我才知道的。”
“那你知道了也不跟我們說一聲？”
“我跟誰說？你讓我去林家坳找你，說你閨女跟我弟跑了？”桂花的聲音沒有抬高，“我要是去說了，你是信我還是把我打出門去？”
劉曉玲被這句話堵了一下，嘴張了張，沒有接上。
吳志剛在旁邊開口了：“那現在人己經在這兒了，你們家打算怎麼收場？”
桂花看了他一眼。吳志剛的臉還是繃著的，但他說的是“怎麼收場”，不是“你們等著瞧”。桂花沒有立刻回答。她沒有看樹根，但她感覺到樹根在往這邊挪了半步。
“吳叔，”桂花說，“你先跟我說說，你來之前，知道吳娟跟樹根處物件這事嗎？”
吳志剛沒有回答，但他也沒有否認。
“那嬸子你呢？”
“我……”劉曉玲看了一眼吳娟，“我是聽人說才知道的。”
“聽誰說的？”
“你別管聽誰說的。”劉曉玲把話岔開了，“反正現在人都在這，你總不能讓我清清白白的閨女在這白住這麼多天。”
桂花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她看著劉曉玲——這個當年她父親去借糧時，連門都沒讓他進的吳家女人。桂花十八歲那年，家裡揭不開鍋，爹放下面子去吳家借糧，還沒走到門口就被狗咬了。那年乾旱，地裡的莊稼沒長出幾粒糧食，媒人上門的時候，爹媽看著她，她只好點了頭。兩百斤紅薯，一袋玉米麵，換了她嫁進周家村。
桂花不知道劉曉玲還記不記得這件事。也許她記得，也許她早忘了。但對桂花來說，這件事一首壓在她心裡。
“嬸子，”桂花的聲音沒有變，但比剛才低了一點，“當年我爹去你家借糧，被你家狗咬了腿。這事你還記得嗎？”
劉曉玲的臉一下子變了。她張了張嘴，沒有說話。吳志剛的臉色也變了，但他也沒有接話。
“我也不是想翻舊賬。”桂花說，“我是說，兩家在林家坳住了一輩子，誰家有過什麼難處，都清楚。今天你來了，咱們把話說開。但你要是覺得這事能靠嚷嚷就壓住，那你找錯人了。”
劉曉玲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桂花轉頭看著吳志剛：“吳叔，你是一家之主。你說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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