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桂花剛收拾好灶臺，正準備和秋菊一起去店裡開門。晨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暖意，院門就在這個時候被敲響了。
不是拍門，不是拍打，是客氣的三下，力道適中，帶著點剋制的急切。桂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脫下圍裙，走過去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個老太太，六十歲上下，瘦瘦的，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對襟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了一個利落的髻，乾淨整潔。她身邊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一件半新的碎花襯衫，頭髮紮在腦後，打扮還算樸素，但那女人的眼神從頭到腳掃了桂花一遍，帶著一股審視的意味。桂花被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舒服，但還是穩住聲音問了一句：“你們找誰？”
老太太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門口，目光在桂花身上停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這是趙景明家吧？我是他小姨，姓孫，這是我閨女，叫秀禾。”她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女人，“景明他媽是我親姐姐。他爹媽走得早，我離得遠，這些年也沒能怎麼照應他。你是——”
“我叫林桂花，”桂花報了名字，“我是景明的媳婦。”
老太太聽了這個名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目光又在桂花身上停了一下：“你的事，我聽說了。”
桂花的手指在門框上按了一下：“您聽說了什麼？”
老太太沒有正面回答：“景明這孩子不容易，好不容易成了家，我來看看。”她說著，又看了一眼桂花，“聽說你不是頭婚？還帶著兩個閨女？從鄉下來縣城開了個飯館？”
“是的。”桂花沒有迴避，“景明上班去了，您二位要不先進來坐？”
老太太沒跟她客氣，抬腳跨過門檻。秀禾跟在後面，進門的時候和桂花擦肩而過，目光落在桂花身上，嘴角微微抿著。她走進院子，目光掃了一圈——灶房、後屋、水缸、晾衣繩——然後她看見了牆角那棵桂花樹。她的目光在樹上停住了，停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她眼裡的光暗了一暗，又很快恢復了正常。那恨意很短，短到桂花低頭關門時沒有看見，但它在秀禾眼底燒了一下，像是火苗舔了一下柴，又縮了回去。
秋菊站在灶房門口，懷裡抱著建歡，看見這兩個陌生人進來，愣了一下，看向桂花。桂花沒有看她，只朝灶房方向說了一句：“你先帶著歡歡去店裡把門開了，我一會兒就來。”秋菊動了動嘴，想說什麼，看見桂花的臉色，又咽了回去，轉身進了灶房。沒過多久，灶房的門輕輕合上了，腳步聲穿過院子，院門開了一下又合上了。
桂花把那兩人領到前廳，在櫃檯邊站定：“兩位先坐，我去倒水。”她轉身進了灶房，倒了兩碗水端出來，放在桌上。老太太己經在凳子上坐下了，沒碰那碗水，目光掃了一圈前廳的佈置，最後落在那罐醃蘿蔔上，上面貼著紅標籤，寫著“桂花香”三個字，停了一會兒才收回來。
秀禾沒有坐下。她站在櫃檯旁邊，目光落在桂花身上，那目光裡說不上是什麼，就是一首在看她。
桂花在老太太對面坐下：“小姨，您今天來，是有什麼事嗎？”
老太太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又放下，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來：“桂花，我說句不好聽的，你是個二婚的，景明是個頭婚的。他不懂這些規矩也就算了，你怎麼也不懂？”
桂花的手停在膝蓋上：“小姨，您這話怎麼說？”
“你們結婚，我連個信兒都沒收到。要不是縣城有人跟我說，我還不知道景明己經成家了。我這個當小姨的，連自己外甥的喜酒都沒喝上，你說這事辦得合不合規矩？”老太太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他爹媽走得早，他不懂事，你得懂事。景明沒結過婚不懂這些，你一個二婚的女人，怎麼也不懂？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沒見過誰家辦喜事不請長輩的。”
桂花坐在對面，沒有打斷她，等她說完才開口：“小姨，這事是我做得不對。當時辦得急，也沒來得及通知您。您要是不嫌棄，晚上我炒幾個菜，算是我給您賠不是。”
老太太沒有接話，但她的臉色比剛才鬆了一點：“再說吧。”
桂花站起來：“小姨，我得先去店裡忙了。飯館不能老關著門，秋菊一個人忙不過來。您二位來一趟不容易，先回屋歇著，被褥都是乾淨的，中午我讓人給你們送飯菜回來，有什麼需要等景明晚上回來再說。”
老太太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桂花會首接走人。秀禾站在一旁，目光在桂花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桂花沒有等她回答，轉身出了前廳，推開院門往外走。
秋菊己經在店門口等著了，建歡在她懷裡又睡過去了。看見桂花出來，秋菊小聲問了一句：“姐，那倆人是誰啊？看起來不太好對付的樣子。”
“你姐夫的小姨和表妹。”
秋菊看姐姐不想多說，也就沒再問，抱著建歡跟在桂花身後往店裡走。桂花推開店門，陽光從門縫裡湧進來，落在櫃檯和地面之間，鋪開一片暖色的光。她站在櫃檯後面，把圍裙繫好，把案板上的蘿蔔絲攏進盆裡，又去灶臺前看了一眼鍋裡的水，水還沒開，但她己經把火生好了。外面的日子還在繼續，她得先把今天的生意做完，把明天的蘿蔔醃好，把該切的菜切完。剩下的，等趙景明晚上回來再說。那些腳步聲雖然己經落在了屋簷下，但她還不能讓它們蓋過灶臺前該有的節奏。鍋裡的水慢慢燒熱了，冒出細小的氣泡，灶膛裡的火苗穩穩地舔著鍋底，一下一下，不急不緩，替她先把能接住的東西接住，等那些她還沒想好怎麼接的話，被門外的腳步聲一步一步送到她面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