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不大，什麼事都傳得快。
趙景明被舉報停職的訊息，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像一陣風一樣掃過了整條街。桂花去菜市場買菜的時候，原本熟絡的攤販開始朝她露出某種剋制的客套，和以前不太一樣——他們不再像從前那樣自然地招呼她，目光會在她臉上稍作停留，又在她抬頭之前匆忙移開。她路過賣瓜果的大娘攤前，大娘依然朝她笑了笑，但在她走遠之後，餘光裡似乎瞥見大娘正轉頭和隔壁的攤販低聲說了句什麼。桂花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她走到賣肉的攤前，稱了一斤五花肉，攤主稱好了遞給她，收了錢，說了一句“桂花，你家那個事，我聽了也替你著急。”，又低頭去切下一塊肉了，沒有多說什麼。桂花接過肉，道了一聲謝，轉身走出菜市場的時候，腳步沒有慢下來。
店裡的生意也慢慢變得冷清。剛開始的幾天還有幾桌客人，後來一天比一天少，到了第五天中午，店裡只坐了一桌。兩個中年男人，點了兩個菜，一壺茶，坐了一個多鐘頭，像是來消磨時間的，不是來吃飯的。桂花在後廚聽見他們的聲音從門簾外飄進來，壓低著，像石子劃過水面——她聽見“趙主任”“舉報信”幾個字，但沒有繼續聽下去，把鍋裡的菜盛出來，端上桌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兩位慢用。”男人抬頭看了她一眼，臉上也帶著笑，但那種笑像是隔著一層玻璃，你摸不到溫度。桂花回到後廚，站在灶臺前，沒有立刻動手洗碗，她把手搭在灶臺邊沿上，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然後拿起抹布把灶臺擦了一遍，又一遍，像是那些話正在透過擦檯面這個動作，一塊一塊地被擦進布紋的深處。
傍晚收工的時候，秋菊終於忍不住了，她走到桂花身邊：“姐，這幾天咋回事？平時那些老客都不來了。”桂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菜市場那邊的事，傳開了。人家不敢來，怕惹麻煩。”秋菊愣了一下：“又不是姐夫乾的，他們怕啥？”桂花沒有接話，但她知道人們怕的不是趙景明有沒有幹，他們怕的是靠近“正在被調查的人”這件事本身。秋菊站在她旁邊，沉默了一會兒：“姐，你說那舉報信到底是誰寫的？”桂花搖了搖頭：“沒有證據，不好亂說。”秋菊沒有再問，但她走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慢，像是在心裡把認識的人一個一個地過了一遍，然後又一個個地劃掉了。
玉蘭也在琢磨這件事。那天下午她來店裡幫忙，把洗好的菜端進後廚，站在桂花旁邊：“桂花，你心裡有沒有數？”桂花正在切菜，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落著，沒有停：“有幾個名字在腦子裡轉，但沒有證據。”玉蘭壓低聲音：“你說會不會是菜市場那邊的人？眼紅你生意好，又看景明管著攤位，心裡不平衡？”桂花切完最後一刀，把菜攏進盆裡：“沒有證據的事，不能亂猜。”玉蘭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轉身出去了。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桂花，你心裡有數就行。真要查出來是誰，你跟我說。咱一起去找他理論去。”桂花沒有接話，但她在圍裙上擦了一下手，像是在替自己把那幾個還沒有被證實的名字先放回一個暫時不會翻動的地方。
那幾天桂花出門的時候，總是能感覺到有人在看她。有時候是街邊站著的人，她走過去的時候他們會停止說話，等她走遠了又重新開始；有時候是正在聊天的鄰居，她走近了他們笑著打招呼，但她一走，聲音又低了下去。桂花沒有停下來解釋，也沒有刻意加快腳步，她只是走在路上，像是那些目光己經被她習慣了，像風一樣來，也會像風一樣去。
那天晚上，陳主任來了。
他手裡拎著一瓶酒，站在院門口，沒有敲門，首接推門進來了。趙景明正坐在院子裡，看見陳主任進來，起身迎了一下：“你咋來了？”陳主任把酒放在石桌上，在他對面坐下來：“來看看你。”他沒有說“別擔心”，也沒有說“事情會過去的”，他只是坐下來，把那瓶酒推到趙景明面前：“今晚沒事吧？喝兩杯。”趙景明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轉身去灶房拿了兩個碗。
桂花從灶房探出頭：“陳主任來了？我炒兩個菜。”陳主任衝她擺了擺手：“隨便弄點就行。”桂花還是炒了兩個菜端上桌，一盤花生米，一盤炒雞蛋，又切了一碟醃蘿蔔，然後端著碗在旁邊坐下來。秋菊帶著建英建歡回屋了，院子裡只剩下他們三個人，夜風吹過來，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
陳主任端起碗跟趙景明碰了一下：“景明，這事我聽說了。你彆著急，清者自清。”趙景明喝了一口：“我知道。”陳主任又說：“他們查他們的，你過你的日子。你那些進貨單什麼的，都還在？”趙景明點了點頭：“都在。”陳主任沒有再多問，夾了一顆花生米嚼了嚼：“那就行，沒什麼好怕的，查了，查不到什麼，自然就消停了。”
桂花坐在旁邊，碗端在手裡沒有喝。陳主任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桂花，你也別急。過了這陣子就好了，你的手藝，沒人能忍幾天。”桂花笑了一下：“借您吉言。”陳主任沒有再說別的，低頭夾了一筷子菜，然後又端起碗跟趙景明碰了一下。兩個人喝得不算快，酒碗空了又添，添了又空，像是不急著把那瓶酒喝完，也不急著把今晚過完。
陳主任喝了一會兒，放下碗，語氣比剛才正經了一些：“景明，你在菜市場這些年，得罪過誰沒有？”趙景明想了想：“工作上沒什麼得罪人的，就是管攤位的時候，有人想佔便宜被攔過。”陳主任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名字，但他心裡大概也有數了：“那就是有人心裡不痛快，故意使絆子。”趙景明沒有接話，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桂花坐在旁邊，把陳主任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佔便宜被攔過，那就有可能是攤位上的事。
夜更深了一些，陳主任把剩下的酒倒進兩個碗裡，跟趙景明碰了一下：“行了，我該回去了。你也別想太多，好好睡一覺。有什麼事，你隨時來找我。”趙景明站起來送他到院門口，陳主任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桂花一眼：“桂花，你那個醃蘿蔔的方子，沒被人盯上吧？”桂花的手在碗沿停了一下，搖了搖頭：“應該沒有”
但她說的時候，自己也不太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