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不敢在屋裡多待,碗裡的麵湯還剩半碗就端了出來。灶房門口光線暗,她進去才看清是冬梅蹲在水缸旁邊——十六歲的妹妹,剛從鎮上中學回來沒兩天,這幾天一首守在爹跟前沒挪過地方。兩條辮子耷拉在胸前,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褲布,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旁邊還蹲著樹皮,十三歲,半大小子,褲子短了一截露出腳踝,哭得抽抽搭搭的,鼻涕掛到下巴上也沒顧上擦。
秋菊端著碗站在門檻邊上,冬梅和樹皮同時抬起頭來,兩雙眼睛都是紅的。樹皮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含含糊糊的:“姐……爹是不是……要走了?”他到底沒敢把那個字說出來,好像不說出口,事情就沒到那一步。秋菊聽到這話,手裡那半碗麵湯差點沒端住。她的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可嗓子眼堵得死死的,一個字也出不來。碗擱在灶臺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她幾步走過去,蹲下來一把摟住弟弟妹妹。三個人擠在水缸旁邊,冬梅把頭埋在她肩膀上,身子抖得像篩糠;樹皮縮在她臂彎裡,抽噎一聲接一聲,再也忍不住了。三個人的哭聲從灶房的門縫裡鑽出去,壓得低低的,怕驚著屋裡的爹,可又實在壓不住。
桂花靠在窗臺邊上。她聽見了,弟弟妹妹在灶房壓抑的哭聲,像一團什麼東西堵在胸口,悶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沒走過去,只是靠在窗臺上,兩隻手攥著窗沿的木框,指節發白。院子裡,樹生和樹根蹲在牆角,兩個人隔著一截距離,誰都沒有說話。樹生的腦袋垂著,兩隻胳膊搭在膝蓋上;樹根撿了根草棍在地上劃拉,劃出來的印子橫一道豎一道,什麼形狀也不是。他們都沒有朝灶房看,但他們都聽見了。
父親在炕上躺了一會兒,像是攢了些力氣,把桂花叫到跟前:“桂花,你帶著孩子回去吧。別耽誤生意,更不能耽誤英子上學。”桂花急了,在炕邊蹲下來:“爹,你這說的啥話,你都這樣了,我哪還有心思顧這些?”父親擺了擺手,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些:“趁我現在還清醒,把事兒安頓安頓。我看到你們了就行,你別因為我耽誤生意,更別耽誤孩子。”
桂花急得眼眶又紅了:“店裡有玉蘭看著,沒事。你要是實在放心不下,我讓景明帶著英子先回去就是。”父親聽完,點了點頭:“那也行,你心裡有數就行。你去把景明叫來,我想跟他嘮兩句。”
桂花站起身,袖子在臉上飛快擦了一下,走到屋外朝趙景明招了招手。趙景明正抱著建歡在院子裡轉圈哄他別鬧,看見桂花招手,把孩子遞給秋菊,兩隻手在褲子上擦了一下,吸了口氣,低頭進了屋。母親也跟了進去,在炕沿邊上站了站,拉著桂花的手把她帶了出去,輕輕帶上了屋門。
屋裡只剩下父親和趙景明兩個人。父親躺在炕上,趙景明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往前傾了傾身子:“爹,你別擔心。鎮上不行咱去縣城,縣城不行咱再去省城,咱們這一大家子人,總有辦法的。”父親搖了搖頭,聲音不高:“別折騰了。我的身體我有數,就這樣了,還是這炕睡著踏實。”趙景明還要說,父親抬起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停下:“別說這些了,咱爺倆好好說說話。一會兒你帶著英子回去吧,英子要上學,你也要上班,別耽誤了。”
趙景明急得攥緊了膝蓋上的褲料:“爹,不急。我就留在這兒,守著你。”父親看了他一眼,目光慢慢落在他臉上,像是要把這個人看清楚了,才能把下面的話交出去:“你得回去,不能兩頭耽誤。臨走了,我得跟你說幾句。”
父親停了一下,喘了口氣。趙景明又往前湊了湊。“景明啊,桂花跟著你,我放心。英子歡歡也喜歡你,這我都看在眼裡。”父親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往上提,“可你得答應我。要是往後你和桂花有了自己的孩子,可不能偏了心。都是桂花身上掉下來的肉,一碗水要端平。”
趙景明用力點頭:“爹,我記住了。”
“要是哪天和桂花吵了嘴,多想想她的好。”父親又喘了一下,目光沒有離開趙景明的臉,“她這輩子不容易,從小幫著拉扯弟弟妹妹,沒享過什麼福。你跟她吵嘴的時候,就想想她一個人從村裡熬到鎮上,想想她一個人撐那個攤子的樣子,想想我今天跟你說的話,你想一圈,氣就消了。”
趙景明喉嚨發緊,眼眶己經紅了,他使勁點頭,聲音有些啞:“爹,我會的,我保證。”
父親看著他,像是還有一句話沒說,想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輕得像在說給自己聽:“你答應我,一輩子對她們娘三好,護著她們,不讓外人欺負。”趙景明終於沒忍住,一滴眼淚掉在膝蓋上,他抬起手背蹭了一下,聲音哽咽著:“爹,我答應你。我一輩子對桂花好,對英子歡歡視如己出。你放心,你放心。”
父親笑了一下,嘴角動得很輕。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趙景明趕緊握住了。那隻手乾瘦冰涼,骨節硌著手心,但握得很穩。“行了,”父親說,“你出去吧,把桂花叫進來。”趙景明站起來,深深地看了父親一眼,轉身出去了。
桂花進來的時候,父親眼睛閉著,像是歇了一會兒,聽見腳步聲又睜開。桂花在炕邊坐下,父親看了她一眼:“你娘這輩子跟著我,沒享過福。往後你多看著她點。”桂花嗯了一聲,攥著父親的手不撒開。父親又說:“秋菊還小,冬梅樹皮更小,你當大姐的,該管的時候管管,別讓她們走歪了。”他停了一下,像是那口氣接不上來,過了一會兒才接上:“爹沒本事了,往後的路……你替爹走一截。”他沒有說“走完”,只說“走一截”,像是留了餘地,又像是怕話說滿了桂花接不住。桂花咬著嘴唇點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父親又說:“好在樹生長大了,樹根也成家了,有景明陪著你,你不是一個人了。”
父親說完這些就不說話了,安靜地躺著,眼睛望著屋頂。桂花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上面不過是一道橫樑幾根椽子,可她爹看得那麼認真,像是在替自己把這幾十年頭頂上的每一根木頭都記清楚了,過了一會兒,他像是突然想起來了什麼,他顫抖著抬起手,指著櫃子:“桂花,櫃子,櫃子抽屜最裡頭的東西幫我拿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