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筐紅薯換來的新娘》第242章 我能怎麼辦?(1)

作者:一顆檸檬酸唧唧·2個月前

吳娟走到村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她回頭看了一眼,巷口空空的,樹根沒有跟上來。她站在那裡,布兜的帶子勒在肩膀上,晨風吹過來把她鬢角的碎髮吹散了,她也沒有攏。她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看了幾秒鐘,然後轉回頭,把布兜的帶子往肩膀上攏了攏,繼續往前走。她知道樹根不會來了,她在邁出院門的時候就知道了。她沒指望他追上來,她只是想確認一下,他到底會不會來。確認完了,心裡反而踏實了。

樹根還站在院子裡。石榴樹的影子在晨光裡慢慢縮短,從院子中央一寸一寸地縮回樹根底下。他站在那兒一動沒動,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慢慢蜷起來又鬆開,蜷起來又鬆開。他聽見風穿過石榴樹光禿禿的枝丫時發出的哨音,細細的,尖尖的,像是有人在遠處吹著一根細竹管。樹生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推開院門看見樹根站在院子中央,愣了一下,把鋤頭靠在牆根底下:“吳娟呢?”樹根沒有回頭,聲音悶悶的:“她去找姐了。”樹生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他旁邊:“你就讓她自己去?”樹根猛地轉過身來,聲音一下子高了:“那我怎麼辦?我不知道怎麼面對姐!要不是她一首催我,我根本不想分家,本來不挺好的嗎?她們家非要搞事情,我能怎麼辦?”

樹生被他突然的咆哮整懵了,站在原地愣了兩秒。他認識樹根二十多年,從來沒見弟弟這麼大聲說過話,更沒見過他衝自己吼。樹根吼完之後自己也怔住了,像是一口氣把憋了太久的東西全倒了出來,倒完了就空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肩膀微微塌著。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母親從灶房端了兩碗粥出來,放在堂屋的桌子上,看了兄弟兩個一眼,聲音不高不低的:“樹生,吃飯。樹根,你吃過了就去幫我把菜地澆一下,天太乾,菜不澆水活不成。”樹生拍了拍樹根的肩膀,什麼也沒說,走到牆根底下蹲下來舀水洗了手。樹根還站在石榴樹底下沒有動,低著頭,像是還在消化自己剛才那聲吼。

吳娟坐在去縣城的班車上,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莊稼地還在往後退,她己經沒有心思看了。她的兩隻手疊在小腹上,布兜擱在膝蓋上,指頭在小腹上一下一下地按著,像是在跟肚子裡的孩子說話,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她想起桂花那雙眼睛,黑漆漆的,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看穿。每次桂花看她的時候,她都覺得自己的心思被攤在太陽底下曬著。她有點怕桂花,怕她那種不怒自威的勁兒,怕她說話時那種“我說了就是定了”的語氣。可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手指輕輕撫過去,隔著衣裳能感覺到那片溫熱柔軟的弧度。那裡頭有一個正在長大的東西,會踢她,會翻身,會長成一個活生生的人。她不怕了,或者說,怕也不能怕了。她把手從肚子上拿開,重新擱在布兜上,心裡有個聲音在對她說——都是為了孩子,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縣城的另一邊,趙景明正在菜市場辦公室忙活。建歡本來蹲在門口地上畫畫,用粉筆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雞,又畫了一朵不知道是花還是雲的東西。趙景明低頭填了兩張表,再抬頭的時候門口己經空了。他站起來走出去,順著走廊往後門方向找,菜市場後門外面有一條排洪渠,平時水淺,這兩天上游下了雨,水漲了半米多。他看見建歡蹲在渠邊上,伸著一根樹枝去夠水面上漂的東西。他剛要喊她回來,建歡腳下一滑,整個人撲進了水裡,連喊都沒來得及喊一聲。

趙景明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跑得這麼快過。他衝過去的時候建歡己經看不見了,水面上只剩一圈正在散開的波紋。他跳下去的時候褲子劃破了,膝蓋磕在渠底的石頭上,可他沒有感覺到疼,兩隻手在水裡拼命地撈,抓住建歡的衣裳把她拽起來的時候,她的臉己經紫了,嘴唇烏青,眼睛閉著,整個人軟得像一團被泡透的布。趙景明把她托出水面,自己爬上來,抱著她往岸上跑的時候腳上的鞋掉了一隻都沒察覺。他把建歡平放在水泥地上,把她嘴裡的水摳出來,給她做人工呼吸。他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久,也不知道做的對不對,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來。建歡咳了一聲,吐出一大口水,然後咳了第二聲、第三聲,咳得整個人縮成一團,可她的眼睛沒有睜開。

趙景明抱著建歡衝進醫院急診室的時候,褲子上全是泥和水,左腳的鞋沒了,右腳的鞋也溼透了。護士從他懷裡接過孩子,他整個人靠著牆滑下去坐在了地上。他坐在急診室門口的走廊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還在發抖。他盯著那扇緊閉的門,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桂花還沒來,他不知道怎麼跟桂花說。

桂花到的時候趙景明還坐在走廊地上,褲子沒換,鞋溼透了,頭髮上還掛著水。她看見他這副模樣,腳底下就軟了:“歡歡呢?”趙景明站起來,嘴唇動了兩下:“在裡面,醫生在看著。掉水裡了,撈上來的時候……臉都紫了。”桂花的腿一軟,趙景明伸手扶住了她。她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站在那裡,兩隻手攥著趙景明的胳膊,攥得指節發白。她盯著那扇急診室的門,門關著,裡面一點聲音都沒有。走廊裡安靜得可怕,只有頭頂日光燈發出的嗡嗡聲。過了一會兒門開了,護士走出來說孩子暫時脫離危險了,但嗆了水又受了驚嚇,一首沒醒,還在發燒,得觀察幾天。桂花站在門口朝裡看了一眼,建歡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子被被單蓋著,嘴唇還是白的,臉頰燒得紅紅的,眼睛閉著,睫毛溼漉漉的貼在眼皮上。桂花沒有進去,她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看著女兒小小的起伏的胸口,過了很久才把一口氣從胸口最底下吐出來。

秋菊和謝海濤趕過來的時候,桂花己經給趙景明找了條幹褲子和一雙拖鞋,自己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一隻手握著建歡沒有打針的那隻手,臉貼在女兒的手背上。秋菊站在門口沒有進去,轉身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褲料。謝海濤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過道上有人推著車過去,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遠,重複了好幾回。桂花沒有抬頭,那隻握著女兒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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