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撥通了鎮上張桂芝麵館的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有人接，那頭傳來張桂芝的聲音，帶著一點疲憊，但還是熱絡的：“喂？哪位？”
桂花握著話筒：“桂芝姐，是我。”
張桂芝的聲音一下子亮了起來：“桂花！你可好久沒打電話了，最近咋樣？店裡的生意還好吧？”
桂花應了一聲：“挺好的，店裡還過得去。”
張桂芝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你爹的事，我知道了。我本想去的，又怕你那邊人多事雜，我去給你添亂。”
桂花握著話筒，眼睛看著櫃檯上那盞燈，燈絲微微發紅：“桂芝姐，你有心了。先不說我的事了，我見到菊花姐了。”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安靜了有好幾秒鐘，只有電流的嗡嗡聲從聽筒裡傳過來。
張桂芝的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沒有了剛才的熱絡，變得遲疑，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試探：“你……你看到我表姐了？她還好嗎？”
桂花聽出那語氣裡藏著的猶豫，像是知道什麼又不願意先開口。
她把話筒換了一隻手握著：“桂芝姐，菊花姐是不是遇到事了？她怎麼不來找我？怎麼自己去擺攤了？住的屋子又小又黑，被子也薄得不像話。到底怎麼了？”
桂花問了一長串問題之後，電話那頭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片刻，張桂芝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像攢了很久，終於被問出來了。
然後她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帶著一種憋了很久終於罵出口的怒氣：“別提了！還不是我那不要臉的姐夫！”
桂花握著話筒沒有說話，安靜地聽。
張桂芝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過來，像是倒豆子一樣，一句接一句。
“我表姐之前回去照顧我大姨，剛開始我姐夫還算體面，也幫著一起照顧。可日子久了，他就不樂意了。我大姨每天都要吃藥，那藥貴啊，我表哥常年在外地，也是個軟骨頭，一分錢不出。我表姐又出錢又出力，她那個人你還不知道，從來不會看著不管。”她喘了一口氣，像是那口氣緩過來之後才接上，“我姐夫就慢慢開始不願意了。我侄子馬上要結婚，家裡要攢錢，他就覺得不該再往大姨身上花錢了。我表姐不願意，兩方越吵越兇，最後……離了。”
張桂芝說到“離了”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像是罵完了之後，只剩下一股說不出來的涼意。
桂花握著話筒，手指在塑膠殼上收緊了一些。張桂芝繼續說：“我姐夫帶著侄子去了外地，後來我大姨走了。表姐一個人辦完喪事，手上的積蓄也花得差不多了，家也散了。”
她說到這裡，沉默了一下，“我之前讓她跟我一起幹，她不願意，執意要自己想辦法。桂花，我不是想瞞著你，是表姐她不讓說。她那個脾氣你知道的，她不想讓人看見她難。”
桂花聽完沒有立刻說話，話筒貼在耳邊，能聽見張桂芝在電話那頭輕輕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桂芝姐，她現在一個人支了個攤，在城南工地門口賣麵條餃子。被子是薄被，床是木箱子摞的。”
張桂芝在那頭又嘆了一口氣，聲音軟了下來：“她那個人，一輩子沒跟人低過頭。就是吃了虧，也只想著自己扛。桂花，你要是方便……多去看看她。她嘴上不說，心裡肯定高興。”
桂花把話筒換了個手：“我知道了。桂芝姐，你放心吧。”
掛了電話以後，桂花在櫃檯後面站了好一會兒。
她看著牆壁上掛著的那塊小黑板，選單還是上次用粉筆寫的，字跡有些模糊了。
她把話筒擱回機座上，手指在塑膠殼上停了一會兒才鬆開。秋菊從後廚探出頭來：“姐，電話打完了？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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