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嬸回到家的時候，王叔正扛著一捆乾柴從巷子那頭走過來。
柴捆壓在他肩膀上，他偏著頭，步子走得吃力，踩在凍硬的土路上一步一個穩，像是怕一歪就散。
王嬸看見他那樣，幾步迎上去，一邊推院門一邊嘮叨：“老頭子，不是說這兩天腿疼？我去地裡一會兒功夫，咋又去拾柴火了？真不讓人省心。”
王叔把柴捆靠牆放下，首起腰來的時候手在腿上捶了兩下：“這天越來越冷了，費柴火的時候多的是。我要不去，回頭你又自個跑去。我自己去還省事些。”
王嬸沒再接話，幫著把門開大，又伸手託了一下柴捆底下，等他靠穩了才鬆手。
王叔在牆根底下的凳子上坐下，王嬸轉身去灶房倒了一碗溫水端過來，他接過去沒有急著喝，兩隻手捧著碗壁暖了一會兒才抿了一口。
王嬸搬了張矮凳坐他旁邊擇菜，手指凍得不太靈活，菜葉子在她手裡翻了兩下才掐斷。
她擇了幾根，沒有抬頭：“老頭子，我剛剛回來，聽到那幾個娘們又在叨叨，聽說是黑子那不著調的回來了。”
王叔捧著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怎麼回來了？這麼快？”王嬸把手裡的菜放進盆裡：“可不是咋的。我遠遠看見了，比前些年還磕磣，瘦得脫了相，手裡還抱著個白瓷罈子，估計啊，是黑子孃的骨灰。”
王叔把碗放在膝蓋上，沉默了一下：“離他遠點。那犢子玩意，肯定還記恨咱當初指證他呢。”
王嬸把擇好的菜攏進盆裡，聲音硬了幾分：“我可不怕他，當初咱說的都是事實。我氣的是，到了今天，那村裡些娘們還怪咱桂花呢，說是咱桂花害的。”
王叔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時候聲音不高：“別搭理她們，一輩子沒眼界的。那黑子娘也是遭報應了，死了都不安生。咱這村裡，誰死了不是整個埋？那火化成灰的，魂可是進不了家的。”
王嬸把手裡的菜根掐斷扔進盆裡：“該，讓她害桂花。”王叔沒有再說話，把碗裡剩下的水喝完，站起來把空碗擱在灶臺上。
他伸手把柴捆重新攏了攏，碼整齊了，又蹲下來把散在牆根底下的幾根碎柴撿起來擱在柴堆頂上。
黑子蹲在塌了半邊的堂屋裡，肚子叫了好幾聲。
他從布兜裡翻出一塊乾硬的餅子嚼了兩口，又塞回去。他從口袋底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數了數，又數了數，然後把票子揣回口袋，慢慢走出院門。
他走到村口雜貨鋪門口的時候，門簾子半掀著，裡面亮著一盞白熾燈，貨架上擺著菸酒、調料、幾包掛麵，角落裡擱著一臺黑白電視，正放著什麼節目，聲音開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人，正低頭撥算盤，頭髮梳得油亮亮的，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布褂子，看起來利落乾淨。
黑子邁進門的時候，那人抬起頭來，手裡的算盤珠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臉上，愣了兩秒鐘，然後放下算盤繞出櫃檯，走近了幾步：“黑子？啥時候回來的？”
黑子看著面前這張臉——胖了，圓了，眼角的褶子沒了，原來的尖嘴猴腮被這幾年養出來的肉填平了，整個人像是重新長了一遍。
黑子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才從記憶深處翻出那個名字：“阿平？”
周平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是我是我！你咋老成這樣了？都認不出來了！”
黑子沒有接話，他把目光從周平臉上移開，掃了一圈店裡的貨架，又落回周平臉上：“這……這是你開的店？”周平眉頭一挑，嘴角帶著一點壓不住的笑意：“對啊，哥們現在不混了，開始做生意了。賺得不多，夠花夠花。”
他說話的時候抬手把櫃檯上的一盒煙擺正了一下，袖口滑下去，露出一塊亮晃晃的手錶。
黑子看了一眼那塊表，沒有說什麼，把口袋裡的錢掏出來擱在櫃檯上：“我來買瓶酒。”
周平看了一眼櫃檯上那幾張皺巴巴的票子，沒有收，把票子又推回黑子手邊：“正好了，你回來了，咱哥倆喝點，敘敘舊。”
他轉身從貨架上拿了一瓶酒，又拿了一包花生米、一包滷豆乾擱在櫃檯上，繞出櫃檯，把門簾子往上捲了半截，在靠門的小桌旁邊坐下，把酒瓶擰開，倒了兩杯，往黑子那邊推了一杯：“坐。”
黑子在小桌對面坐下來，他看了一眼面前那杯酒，端起來喝了一口，辣味從喉嚨一路燒下去，把他身上那股冷氣衝散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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