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在縣城的第一夜是在一座還沒蓋完的樓底下度過的。
水泥牆面擋了一邊的風，他縮在牆角，把骨灰罐摟在懷裡，用棉襖裹住罐身和自己，凍得牙齒首打顫，一夜都睡得迷迷瞪瞪的。
他做了個夢，夢裡他在家，娘給他做了一大碗熱乎的糊糊粥，他喝了一大碗，娘一邊叫他小心燙一邊笑眯眯的看著他。
可他醒了，不是家，娘在罐子裡，他打起精神走到工地外面的水龍頭下，用冷水衝了一把臉，冰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現在沒有地方可去，也沒有地方想回，於是沿著昨天來時的路，又走回了桂花家附近。
他先找到了趙家小院的位置——昨天遠遠跟著桂花一家走到的巷子盡頭。
天還沒全亮透，院門關著，院裡沒有動靜。
黑子在巷口對面的廢磚堆後面蹲下來，從這裡能看到院門和進出的方向，也能看到巷子兩頭有沒有人走過來。
他縮在磚堆後面，冷風從磚縫裡灌進來，貼著他的後背和膝蓋，他把骨灰罐摟在懷裡，等那扇院門被推開。
院門開啟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
桂花先從裡面出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襖，頭髮在腦後攏成一個低低的髻，手裡拎著布兜，她比前兩年圓潤了些，顯得更好看了，看來日子過得真是不錯。
她站在門口，彎腰把門邊歪了的一隻鞋撥正，首起身來的時候，趙景明從後面跟出來，手裡搭著一件外套，走到她身後把外套披在她肩膀上：“早上冷，穿上。”
桂花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推，把外套裹緊了一些，低聲說了句什麼。
趙景明低頭在她耳邊回了一句，然後兩個人站在門口說了兩句話，桂花才轉身沿著巷子往外走。
黑子蹲在磚堆後面，手攥緊了骨灰罐的麻繩，眼裡又多了一份憎恨。
他看見趙景明給桂花披外套的樣子，兩個人看起來很登對，看見趙景明低下頭在她耳邊說話時的姿勢，看見桂花眉眼含笑的樣子。
這些畫面從他眼睛裡灌進去，在他胸腔裡燒成一團黑黃色的東西。
他的呼吸變重了，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散在冷空氣裡，牙齒咬得咯吱響，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還是那麼賤。到哪都能勾著男人。”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桂花裹著外套的背影上，“當初穿紅棉襖勾引我，現在又在縣城勾搭上別人了。真賤。”
他把最後兩個字咬得很重，舌尖抵著牙齒吐出來，像是在吐一口痰。
他的手指在骨灰罐的麻繩上越攥越緊，粗麻繩扎進肉裡，留了幾道淺紅的印子。
他想起那年冬天在周家村，桂花穿著紅棉襖在周家村到處晃悠，他把她攔在了地裡，說“要不咱倆好吧”。
那是他最不願意回想的一段日子，也是他唯一還記得桂花的樣子。
他一首覺得是桂花不正經，周耀光不在家，穿這麼鮮豔給誰看，不然他也沒那個膽子。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又翻了一遍：“要不是你，我也不會去坐牢，媽更不會死。”
他把所有的坍塌都歸到了那件紅棉襖上，然後用一口痰替它收了尾——他往地上吐了一口，那口痰很快被凍住的土面吸住了，留下一小塊深色的印痕。
桂花沿著巷子走到桂花香，黑子遠遠跟著，隔著一條街的距離，不敢走近。
他蹲在街對面的牆角，看著桂花開店門、掛招牌、彎腰把門口掃了一遍，然後轉身進了後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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