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生被母親那句話“你爹要是怕耽誤，就沒你了”堵了一整天。
他蹲在院子牆根底下劈柴，斧頭落下去的時候力氣用得比平時大了不少，一塊柴劈成了西瓣，他彎腰把碎塊攏起來碼好，站起來的時候腰有些酸。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在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在午後的日頭底下，影子短得像一個還沒長成的念頭。
他想起春琴蹲在地裡幫他拔草的樣子。
那天她穿著一件碎花棉襖，辮子在背後甩來甩去，拔草的時候比他慢，但每一棵都拔得很乾淨，連根鬚都拽出來了。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扶著腰跺了兩下腳，皺著鼻子說“以後再也不幫你拔草了”。
可第二天她又來了，帶了一碗綠豆湯。
樹生想起她端著碗走過田埂的樣子，想起她把碗擱在樹樁上轉身就走、沒有回頭看的背影，想起那碗炒米糖，他手裡的柴火擱在膝蓋上，停了很久。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邊是自己也喜歡的女孩子，一邊是家裡的重擔。
他耳邊忽然響起父親臨走前在炕上跟他說的那句話：“遇到事了，多和你姐商量，別自個兒悶著。”
樹生站起來，把柴火碼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村口小賣部走。
堂叔正坐在櫃檯後面看電視，看見樹生進來，點了點頭，把電話機往他那邊推了推。
樹生拿起話筒，手指在撥盤上停了一下，撥通了桂花香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接起來的是秋菊：“你好，桂花香。”
樹生握著話筒，聽到妹妹的聲音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這事跟妹妹說總覺得不對味，他頓了一下才開口：“秋菊，是我。家裡沒啥事，就是問問你們在縣城咋樣？”
秋菊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哥，我們都挺好的，姐在後廚忙著呢。哥你有事？”
樹生說：“沒事沒事，就是問問。那我先掛了。”
他把電話結束通話了，在櫃檯前面站了一下，把電話費放在櫃檯上，轉身出了小賣部。
桂花在後廚忙完出來，秋菊正把菜往碗櫃裡碼。
桂花問了一句：“剛才誰來的電話？”
秋菊頭也沒回：“樹生哥，說沒啥事，就問咱們在縣城好不好。”
桂花站在灶臺邊上，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沒有接話。
樹生不是那種沒事會主動打電話聯絡的人，他一定是遇到什麼事了，但又不好意思跟妹妹開口。
桂花把灶臺收拾乾淨，走到櫃檯後面拿起電話回撥了過去。
接電話的是堂叔，桂花說：“堂叔，麻煩你去我家叫一下樹生，我有事找他。”
堂叔應了一聲，放下電話去叫人了。
過了好一會兒電話那頭重新響起樹生的聲音，帶著一點喘，像是跑過來的：“姐，你找我有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