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口訣唸完，墳前的草葉動了一下。
先是靠近地面的幾片葉子，然後是整叢草，像有什麼東西從地下升起來的時候帶起了一陣風。
灰白色的影子從墳包表面凝聚起來，比老鬼的輪廓淡一些，身形瘦小，像一個人正在緩慢地把自己從舊夢裡拔出來。
她站定之後，目光先落在戴安晴身上，然後移開，落在旁邊那個同樣灰白色的身影上。
兩個人，不，兩道魂魄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誰都沒有先開口。
許久許久，雙環先開了口：“你...還知道回來。”
老鬼往前走了兩步，在距離她一步遠的位置停下來，低頭看著她：“雙環妹妹，我回來晚了，對不起。”
雙環微微偏了一下頭，像在辨認他眉眼間的痕跡。
“你走的時候，是個帥小夥，怎麼歸來時成了這般模樣？”
“我......對不起，雙環，我沒保護自己，讓你空等一輩子，但我一首想回來告訴你一聲，我不是變心了，只是回不來，嗚嗚嗚......”
老鬼哽咽著說不下去了，竟哭了起來。
雙環聽了他的話，眼眸微亮：“我也一首在等。有人說你變心了，有人說你娶了南洋妹子，不會再回來。鄉親們勸我忘了你，家人逼我嫁人，我都沒聽。”
“我等了二十多年，才從一個歸國華僑口中得知你早就沒了，我也沒了心氣，當年冬天就長眠於此。”
老鬼聞言，幾度哽咽，他伸手，手指穿過她灰白色的輪廓邊緣，觸碰不到實體，但他沒有收回去。
“雙環，若有來生，我一定不會離開你，哪怕是餓死，也要死在你身邊。”
“好，若有來生，我一定拉住你的手，不讓你走。”
戴安晴早己退到樹蔭裡，可遠遠看著一幕，還是感動得紅了眼眶。
許久後，老鬼飄了過來。
“細妹，心結己了，求你超度我們吧。”
戴安晴收斂了情緒，微微頷首，從樹蔭裡走出來，站在墳前。
她蹲下來，把銅鈴放在碑前的泥土上，又取出一炷香點燃，插在碑前的土裡。
香菸筆首地升起來，在夜風裡沒有消散的跡象。
兩道灰白色的影子面對面而立，依依不捨。
戴安晴暗暗嘆息，手指掐訣，口中低聲唸誦。
“魂歸故里，魄散塵寰。舊債己了，新路在前。今有陳氏雙環，鄭氏大川，塵緣己盡，陰陽兩安。執念己散，莫再流連。”
“人世一遭，還完了該還的，等完了該等的，走完了該走的路，可以放下了。”
她說完最後幾個字，屈起食指，在銅鈴邊緣輕輕叩了一下，發出一聲清亮的聲響。
那聲響清脆，持續了很久，在安靜的山坡上傳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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