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得低，風從山脊縫裡鑽進來，帶著硝煙和腐土味。江遲趴在地上，胸口貼著凍土，右手攥著那把炊事勺——勺柄磨得發亮，勺面還沾著昨夜煮粥的糊渣。他身後五米，趙烈的三名突擊手己經倒了兩個，一個斷了腿，正咬著布條不叫出聲。敵軍電臺站就在二十步外，鐵皮屋頂塌了半邊，天線歪斜，像一根被折斷的骨頭。
“衝進去，炸了它。”趙烈的聲音從耳麥裡傳來，冷得像鐵。
江遲沒動。他盯著那臺發報機——鏽得厲害，天線根部纏著蛛網，機箱上貼著褪色的德文標籤：*Funkstation 1941*。他記得這型號。軍校時，冷梟帶他們拆過三臺，說：“真正的高手，不靠炸藥，靠聽聲音。”他當時沒懂。現在懂了。
“你不動，我就斃了你。”趙烈的聲音又響，這次是首接從身後傳來的。
江遲沒回頭。他聽見趙烈的腳步聲在身後停住，靴子陷進泥裡，發出黏膩的響。他聽見遠處有槍響，是敵軍在調整火力，掃射點正朝他這邊壓過來。
他爬起來，沒跑，沒撲，只是慢吞吞地站起來，把勺子舉到眼前，看了看勺底那道裂紋——那是去年冬天，他給趙烈的副官煮薑湯時，被對方一腳踢翻，勺子砸在鐵鍋上裂的。
他往前走。
子彈擦著他左耳飛過，打在鐵皮上，叮一聲，像敲鐘。他沒躲。他走到電臺前，蹲下，左手摸了摸機箱邊緣的油汙，右手舉起勺子，對準天線根部，狠狠砸了下去。
第一下，鏽鐵裂開。
第二下，電線崩斷。
第三下，火花炸開，像誰在黑暗裡點了根火柴。
整臺機器嗡地一震，螢幕全黑，天線斷成三截，掉在地上，還在冒煙。江遲沒停，又砸了兩下，把機箱裡的線圈全扯了出來，抓在手裡，任憑灼熱的銅絲燙紅掌心。
他蹲在廢鐵堆裡，像一尊被遺忘的泥塑。
趙烈帶人衝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滿地焦黑的線纜，半截燒焦的天線，還有江遲，臉上全是油汙，手裡攥著半截還在發燙的線圈，眼神空得像凍湖。
“你瘋了？”趙烈的副官衝上去要拽他，“這會暴露我們位置！”
沒人回答。
趙烈沒動。他盯著那把炊事勺，掉在腳邊，勺柄上還沾著泥，勺麵糊著幹粥渣。他彎腰，撿起來，沒擦，首接塞進自己口袋。
他轉身，對副官說：“清點傷亡，撤。”
副官愣住：“營長，電臺炸了，我們怎麼聯絡？”
“不用了。”趙烈說。
他走到江遲面前，蹲下，伸手，不是拉，是輕輕碰了碰他沾滿油汙的袖口。
“你認識這臺機器。”不是問句。
江遲沒看他，只盯著地上一截燒斷的銅線，線頭還在冒煙，像條垂死的蛇。
“三年前，黑石嶺。”趙烈說，“炸掉敵軍指揮所電臺的，是你。”
江遲的指節動了一下，沒說話。
趙烈站起身，從懷裡掏出那封信，紙邊己經卷了毛，他沒看，只是捏著，慢慢撕成兩半，扔在地上。
“你不是逃兵。”他說。
江遲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感激，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認命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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