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看著正超被簇擁著除錯電視,他忽然想:要是我也懂這個,媒婆踏破門檻還來不及,哪輪得到我蹲牆角抽悶煙?
他默默退出人群,摸到村東那棵歪脖子大柳樹下,掏出皺巴巴的煙盒,點了一支。
「本是後山人,偶做前堂客。醉舞經閣半卷書,坐井說天闊……」
那句酒瘋子常掛在嘴邊的歪詩,他此刻念得字字發苦。
「田野,你不是早去城裡打工了嗎?咋蹲這兒嘆氣?」
常正超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還拎著半截訊號線。
田野把這幾年的事竹筒倒豆子說了。
「我同事家在京都有家電子配件廠,正招熟練工。本來是我給爺爺奶奶尋的活計——怕他們閒不住,現在你要是願意,一起走?」常正超把煙盒推過去,「聽說底薪六百,包吃住。」
「六百?!」
這小山村訊息像被山風捂嚴實了,外面早已颳起務工潮——年輕人都往外奔,兄弟倆幹一年,夠蓋三間磚瓦房。
「你多久沒出門了?現在廠子遍地開花,流水線嘩嘩轉,六百不算高,也不算低。」常正超咧嘴一笑,「真想去,這次我捎上你。」
他想起當年自己缺路費,田野硬塞來五十塊,還陪他走了十里夜路去車站。
這次借嚴旭東的車,本就打算一家子全帶上,多塞一個田野,油門踩深點,照樣穩穩當當。
……
初三清早,常正超一家收拾停當,在鞭炮噼啪聲中,坐上從嚴旭東家借來的銀灰色轎車,駛出村口。
臨行前一晚,爺爺奶奶拉著村長的手反覆託付:「地別荒著,玉米照種,咱們早晚還得回來,守著這方土養老。」
出發那天,田野只背了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袱,兜裡揣著家裡最後五十塊錢。父母病逝耗盡家底,地已託付給二叔,他站在村口朝老屋望了一眼,轉身登車——從此再不回頭,也再不認命。
轎車一路奔至省城機場,嚴旭東的叔叔早已候在出口。常正超遞上六百元謝意,對方擺擺手:「自家人,客氣啥?」撂下一句「順風」,轉身鑽進駕駛座,車尾一揚,絕塵而去。
……
韓春明在酒店訂好座位等待蕭遙前來赴約,這段時間雙方都沒有時間忙著走親戚。
今天總算騰出點空閒,能坐下來好好說說話。他和蕭遙,怕是有好些年沒這樣面對面。心對心地聊過了。
不到十分鐘,蕭遙就風風火火趕到了,張傑早先打過招呼,說就在隔壁包間候著,有事喊一聲,立馬就到。
「來,快坐下!蕭遙,咱倆八年沒正兒八經喝一回了吧?你一進大學,人就扎進書堆裡,連面都難見上幾回。」
韓春明抄起酒瓶,手腕一傾,琥珀色的酒液穩穩落進玻璃杯裡。
「可不是嘛,眨眼就八年了。還記得小時候嗎?一根老冰棒兒掰兩半,你一口我一口,舔得滿嘴涼氣還捨不得咽——那日子,早被風吹散嘍。」
蕭遙也給自己斟滿一杯,酒液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程建軍放出來了,眼下還沒著落。他爸四處託人,可人家一聽有案底,扭頭就推了。」
韓春明仰頭喝了一口,語氣裡透著幾分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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