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堂內靜悄悄的，許是時辰太晚，沒什麼客人留在下面。兩盞油燈斜擱在桌角，暖黃的光暈漫開來，壓下了周遭零星的喧鬧。
媛媛一路奔波，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此刻只顧著低頭扒飯，筷子起落飛快，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半點沒留意身旁的動靜。楓子早已吃了半飽，正支著胳膊肘靠在桌邊歇著，被旁邊這陣急促的碗筷碰撞聲吸引了注意。他轉過頭，目光輕輕落在媛媛身上——看她急著扒飯的樣子，臉頰被熱氣燻得泛著淺紅，額前的齊劉海隨著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著。
她吃得太急，一粒白米粘在唇角，卻絲毫沒有發覺。楓子看了片刻，桌邊的木頭椅子被他悄悄挪近了半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松木的清香混著飯菜的熱氣漫過來時，媛媛還在含著嘴裡的飯，一時竟忘記咀嚼，抬眼就撞進他遞的視線裡。楓子伸出手，指腹擦過她唇角那點米粒，動作輕得像一陣風，一晃就收了回去。
燈火在他眼皮下投出淺淺一層陰影，看不出太多情緒，只聽見他淡淡說了句：“沾飯了。”
“謝謝。”指尖那一點溫溫的觸感還留在臉上，她立刻轉回頭，埋著頭大口往嘴裡塞飯，舉動裡有些藏不住的侷促，連扒飯的動作都顯得慌亂。她說了什麼？謝謝？！不對，那應該說什麼？好像除了這個說別的更不對吧......
楓子沒再看她，目光落在桌角那盞油燈上，腦海裡卻反覆回放著方才那一幕——她仰頭望過來時，眼睛睜得大大的，裡頭盛著一絲明晃晃的驚訝，嘴巴微微張著，腮幫子還鼓鼓地塞著沒嚥下的飯，像只被驚動的倉鼠，那副呆呆的模樣，是平日裡冷肅的模樣裡從來沒見過的鮮活。
他想著想著，耳根忽然泛起一點淺紅，像被燈芯的暖光浸透了似的，連帶著脖頸都微微發燙。
子英在一旁將這幕看得真切，連忙端起飯碗擋在臉前，只為掩飾那壓不下去的笑意。她轉頭想找強子哥說幾句，卻見身邊只有只顧低頭扒飯的柱子哥，心裡不免有些失望，只好悻悻地繼續吃飯。
陳天放。白阿姨和青青坐在旁邊的四角桌上。“柱子，強子呢？”陳天放放下筷子問道。
“噢，在樓上，說不舒服，不想吃。”柱子剛嚥下一口米飯，含糊地答道。
陳天放聽了，略一琢磨，轉頭和白阿姨示意要上樓看看。白阿姨瞭然，點了點頭。
樓上房間裡，燈光昏暗。強子坐在桌前，面前放著一把槍，神情低落，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槍身，一遍遍劃過冰冷的金屬表面。
陳天放推門進來，走到他對面坐下。
“頭兒。”強子抬頭，聲音悶悶的。
“發什麼呆呢？”陳天放看著他。
強子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自責：“今天的事，對不住大家，是我的錯。”
“為什麼對不住？”陳天放反問。
“我要是動作麻利點，就不會讓大家陷入危險了。”強子攥緊了手裡的槍，指節泛白。
陳天放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轉頭看向他：“你這樣也是為了大家的安危啊，更何況，你劉堅強什麼時候認過慫？”他隨手拿起桌上的槍，掂了掂，遞給強子，又問，“這把槍跟了你多長時間了？”
強子摩挲著手裡的槍，自嘲地笑了笑：“好多年了，自打這槍跟著我，也算身經百戰的老夥計了。”“可到頭來有什麼用？連幾個毛賊都擺不平，媛媛一個姑娘家都能搞定的事，我卻......”
陳天放聞言抬眼看向他，語氣認真：“幾個小毛賊不算什麼，重要的是你今天干掉了六個鬼子。”他把剛剛擦得鋥亮的槍遞回去，補充道，“再說，你真信媛媛之前說的只會點三腳貓功夫？我看她的身手，未必在你們之下。”
強子接過槍，手指緊緊攥住槍身，眼裡滿是疑惑：“什麼？你是說......她撒謊了？”
陳天放頓了頓，沒直接回答，只淡淡道：“怎麼不能是謙虛呢？”
強子張了張嘴，見陳天放已經轉過頭，打量起四周的環境，便把話嚥了回去。兩人一時無言，只有林間的風穿過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子英這時端著一碗飯走進來，打破了短暫的沉寂，輕輕把碗放在強子面前，碗底與桌面碰撞發出輕響。“白阿姨讓我送過來的，快趁熱吃吧。”
強子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拿起筷子，默默扒拉著碗裡的飯菜。熱飯的香氣瀰漫開來，沖淡了些藏在心底的自責。
突然，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喧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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