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年開了春，日子還是緊巴巴地過著。糧倉裡的糧省著吃，灶房的粥不稠不稀，填得飽肚子，但也談不上有多餘。張懷笙倒不覺得苦，她蹲在廊子底下喂那隻狸花貓的時候，還能哼著小調，把饅頭渣子搓得細細的撒在地上，一邊撒一邊唸叨：“吃吧吃吧，春天來了就不愁吃的了。”
那隻貓埋頭吃得頭也不抬。
正月末的時候，府裡來了個客人。不是常走動的熟面孔，是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個子不高，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下巴颳得乾乾淨淨的，說話帶著一股南邊口音。張懷笙正蹲在灶房門口餵貓，遠遠看見他從前院過來，二姨太親自引著他往書房走。她多看了兩眼那個人走路的姿勢——腰板挺得首首的，皮鞋踩在青磚地上聲音清脆，不像本地人。
二姨太把人引進書房後沒多久就出來了。張懷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走到二姨太跟前，叫了一聲：“二媽媽。”
“笙笙？你怎麼還沒回屋？”
“剛餵貓呢。二媽媽，來的是誰啊？”
“日本人那邊的人，說是商會的，來遞帖子。”二姨太的語氣低了一些，“你爹說不用你操心，回屋去。”
張懷笙“哦”了一聲，往東廂房走了幾步，拐過月亮門就放慢了步子。她沒有跟去書房，也沒有趴在窗外偷聽，只是放慢了腳步，在那扇門合攏的方向停留了片刻，像是讓那些話先自己走進去，不用她急著湊近。
過了一陣子，張懷笙從東廂房出來，去灶房端水喝。路過書房的時候門正好開了。那個穿西裝的男人從裡頭出來，臉上帶著笑，回頭跟張作霖說了句什麼，語調客氣得體。張作霖送他到廊子底下，說了句“慢走”。
張懷笙端著碗站在廊柱子旁邊，看著那人走遠的背影。等他出了大門，她端著水碗走過去，站在張作霖旁邊：“爹，他來做啥的？”
“遞帖子的。”張作霖把手背在身後，“日本人那邊的一個商會，說想跟咱合作做生意。明面上是做生意，實際上是探口風。”
“探啥口風？”
“探你爹對日本人是什麼態度。”張作霖低頭看了她一眼，“你端著碗不喝水，不涼了？”
張懷笙低頭喝了一口，茶己經溫了。“那您咋跟他說的？”
“我說生意歸生意，別的歸別的。”張作霖轉身往書房走，“你少操心這些。”
張懷笙端著碗站在廊子底下，看著她爹的背影進了書房。她知道她爹那句話的意思——生意可以做，但底牌不能亮。
過了兩天，張懷笙去東街幫大姐買針線，路過一家洋行門口的時候，看見那個穿西裝的男人正從裡面出來，身後跟著一個穿和服的女人，低眉順眼的。他出來的時候正好跟張懷笙打了個照面。那人認出她，愣了一下，彎下腰來鞠了一躬：“西小姐好。”
張懷笙站住了，仰著臉看著他。陽光照在他那副金絲眼鏡上，反了一下光，襯得那副笑意有些發亮。“你好。”她叫不出他的名字，但認出了那張臉。
“西小姐還記得我？”那人笑了一下，“我是上次去府上拜訪過的，姓山田。”
“山田先生。”張懷笙點了點頭，“您在東街也有鋪子？”
“有，一間小洋行，做點雜貨生意。”
張懷笙點了點頭：“那您忙，我先走了。”她說完轉身走了，步子不緊不慢的。走遠了她才把步子放慢了一些，腦海裡浮現出剛才看見的畫面——姓山田的從洋行裡出來，身後跟著一個穿和服的女人，這間洋行不是他在奉天的落腳點，而是他日常經營的地方。他的日常就是在這條街上進進出出，跟這條街上的商鋪、行當、人，都有著某種表面平和的關係。
回到帥府的時候，張首芳正在東廂房門口晾衣裳。張懷笙走過去把手裡的針線包遞給她：“大姐，買回來了。”
“咋去了這麼久？”
“碰見個人。”
“誰啊？”
“上次來府裡那個日本人，姓山田的。”
張首芳把手裡的衣裳抖開掛上繩子：“那人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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