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天沒亮透，帥府就忙開了。
張懷笙起得比昨兒還早。她穿了件新做的水紅色軟緞小褂，下頭是同色的裙子，頭髮叫趙順家的給梳成兩個髻，一邊別了朵小珠花。人還沒出院子，外頭的鞭炮聲就響起來了，先是一掛，接著四面八方都跟著響，噼裡啪啦的，像要把天掀開。
她小跑到前廳，首芳已經在那兒了。首芳今兒也穿了身紅，頭上簪了朵絨花，正指揮婆子們往桌上擺喜糖匣子。見張懷笙跑過來，忙招手：“四丫頭，快來。你哥已經去前頭了。你趕緊吃口東西，一會兒跟花轎去於家。”
張懷笙伸手抓了塊喜餅，咬了一口：“我哥呢？穿好了沒？”
“穿好了。”首芳笑，“天不亮就起來了，今兒倒老實。就是領子老說緊，你五媽媽給重新別了兩回。”
張懷笙笑了一聲：“他也就今天能老實點。馮庸來了沒？”
“早來了，跟在你哥後頭。他說今兒給六子當伴郎。”首芳朝外頭努了努嘴，“在二門那兒站著呢，你去看看。”
張懷笙三兩口吃完餅，灌了半杯茶，提了裙子就往外走。二門處，馮庸正跟幾個年輕軍官說話。他今兒穿了身挺括的藏藍長衫，外頭套了件新馬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見張懷笙過來，那幾個軍官都叫了聲“四小姐”，笑著散了。
馮庸上下看她一眼：“行，像那麼回事。”
張懷笙白他：“什麼叫像那麼回事？我哪天不這樣。”
馮庸笑，不再逗她：“你一會兒跟著去於家，還是留在府裡等？”
“跟著去。”張懷笙說，“我哥那幫人毛毛躁躁的，於家規矩大，我得盯著點，別讓人家挑理。”
正說著，張學良從正廳出來了。他今兒穿了一身黑緞團花長袍，外罩大紅馬褂，胸口別了朵大紅花，襯得人越發白淨英挺。只是一走路就露了餡，步子快，沒個新郎官的穩重。張懷笙小跑過去，圍著他前後看了一圈，又伸手給他正了正胸花。
“哥，你慢點走。到了於家，多笑，少說，別跟人辯。鳳至姐姐出來的時候，你扶她上轎，手別抖，下面人都看著呢。”
張學良“嘖”了一聲：“你哥我什麼場面沒見過，能抖？”
“你昨兒還嫌領子緊呢。”張懷笙說。
張學良作勢要敲她腦袋，被張作霖在後頭咳嗽一聲：“行了行了，趕緊的，別誤了吉時。小六子，今兒你是新郎官，得有個大人樣。四丫頭，你也跟著去，於家那邊熟門熟路的，幫你哥長點眼。”
張懷笙應了一聲，又回頭衝馮庸使個眼色。馮庸會意，走到張學良身邊，兩人並肩往大門外走。花轎已經停在街口，紅頂金蓋，轎簾上繡著龍鳳呈祥，十六個喜槓手分列兩側。前頭吹鼓班子見人出來，嗩吶笙笛齊響，那聲浪一下把整條街都點燃了。
張懷笙上了後頭一輛紅緞圍子的小車。趙順騎馬跟在車旁。隊伍緩緩啟動，前頭鑼鼓開道，後面是抬著各色喜禮的力巴，一擔一擔，都繫著紅綢。看熱鬧的人把街兩邊擠得滿滿當當，小孩子們追著花轎跑，嘴裡喊著“少帥娶媳婦嘍”。
張懷笙掀著簾子往外看，唇角不自覺地翹著。
到了於家，於家早已開門。于鳳至的叔叔伯伯在門口接著，見了張學良都客客氣氣。于鳳至被攙出來時，張懷笙特意湊到前頭看。新娘子一身大紅嫁衣，頭上蒙著蓋頭，看不見臉，可那身段和步子極穩，從閨房到花轎，裙襬都沒怎麼晃。
張學良果然沒抖。他站在轎邊，等於鳳至坐穩，才翻身上馬。張懷笙聽見旁邊有於家的女眷小聲說：“少帥真俊。”她心裡笑了笑，退回後頭。
回程繞了中街。花轎過處，沿街店鋪都往街上撒銅錢和花生，噼裡啪啦的，像下了一場喜慶的雨。張懷笙坐在車裡，被那聲音震得耳朵嗡嗡的，臉上卻一直笑。
到了帥府，更熱鬧。正門大開，紅氈鋪到街口，兩串萬響鞭從門樓一直掛到地上。張學良下馬，踢了轎門，牽著于鳳至跨火盆、過馬鞍，一步步往正廳走。張懷笙跟在人堆裡，眼睛一直不離新娘子。她看見於鳳至的腳在紅氈上走得很小心，但沒停，也沒偏。
正廳裡，張作霖大馬金刀坐著，受了新人三拜。他臉上難得地沒繃著，笑紋一道道堆在眼角。五媽媽站在他身後，拿著手帕悄悄擦眼睛。首芳也紅了眼圈。張懷笙站在首芳旁邊，伸手握住她的手。
“大姐，別哭啊。鳳至姐姐進門，是好事。”她小聲說。
首芳吸了吸鼻子：“沒哭。就覺著，咱們家又多了個人。”
張懷笙沒說話，只把她的手握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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