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到一半頓住了。張海琪從手袋裡抽出幾張銀票，在他眼前晃了晃，又收回去。
“裙子的事不急。”她慢條斯理地開口，“我先問你，這孩子你多少錢賣？”
賭鬼爹眼珠子黏在銀票上，喉結滾了滾：“一百塊大洋。”
“一百塊大洋。”
這幾個字一齣口，連圍觀的人都倒抽一口涼氣。
一百大洋都夠一家十幾口四五年的吃用了，
這會兒見著金主，張口就翻了二十倍，許瘸子這是把親閨女當金疙瘩賣了。
張海琪不惱，反倒笑了。
她把銀票收回手袋裡，慢悠悠地打量著許心，那孩子縮在她腳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身上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唯獨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一百塊。”張海琪重複了一遍，忽然彎腰，手指捏住許心的下巴把她臉抬起來，對著碼頭邊漏下來的日頭仔細看了看，“嘖，瘦成這樣，身上還有傷，你倒是會開價。”
賭鬼爹搓著手，涎著臉道：“貴人您看這丫頭，雖說是瘦了點，可養養就好了，模樣周正，手腳也利索”
“你倒是黑心腸，親兒女也能賣。”張海琪鬆開手，直起身，眼神冷了三分
賭鬼爹臉上的笑僵住了，圍觀的人群裡冒出幾聲壓不住的笑。
許心仰著頭，看著張海琪的側臉，海霧把她的輪廓洇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很亮，像碼頭盡頭那盞沒被霧吞掉的燈。
“貴人說笑了，日子過得苦，家裡都揭不開鍋了，我也是沒辦法......”賭鬼爹訕訕地搓著衣角。
“誰跟你說笑。”張海琪從手袋裡取出一張一百塊的銀票，沒遞給賭鬼爹，而是轉身走到碼頭邊一個賣筆墨的小攤前，扔了兩枚銅板，借了紙筆，當場寫了一份契書。
她寫字很快，筆跡卻利落乾淨，圍觀的人探頭張望，只見上面寫著“今有許氏幼女自賣自身，錢貨兩清，與生父許瘸子再無瓜葛”落款處還空著按手印的地方。
她寫完了，拎著那張紙走回來，往賭鬼爹面前一遞：“按手印。按完了，銀票歸你，孩子歸我。”
賭鬼爹盯著那張契書，嘴唇哆嗦了幾下。
他也是識字的。
牙關咬得咯咯響。
雖然這幾年煙癮蝕了大半魂魄，可從前在糖行當少爺時練出來的那點底子還在。
“自賣自身”。“錢貨兩清”。“再無瓜葛”，每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殘存的骨血上。
“這......這不對。”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像是喉嚨裡堵了什麼東西：“這不對”
要賣就賣，這會兒倒裝起慈父了？
許心縮在地上，仰著頭看這個打她罵她的男人，覺得他那張瘦得脫形的臉，在這一刻忽然顯出一種奇怪的。扭曲的痛苦。
張海琪沒催，只是把契書放著，不緊不慢地等。
海風吹得人越發不爽，碼頭上的日頭一點點挪到中天，把所有人的影子都踩在腳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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