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沿著山脊往山下跑。
進去的時候是白天，出來時伸手不見五指，還下著雨。
那一瞬間幾個小的還以為自己瞎了或者到了深夜，好在越往外走能見著一點光亮。
張海洋的傷腿每踩一步都像有人拿針從膝蓋往上扎，但他吞了一顆張海俠的藥丸，好上一些，沒停，咬著牙跟在張海俠後面，步子一瘸一拐，速度卻不算太慢。
張賀山力氣大可是耐力不足，原來是最前面的，結果跑在最後面，金絲邊眼鏡在鼻樑上一顛一顛的，他伸手扶了好幾次，最後乾脆把眼鏡摘下來塞進兜裡，眯著眼看路。
山裡的日頭偏西了，光線從樹冠縫隙裡斜斜地切下來，把碎石路照成一片一片的明暗碎片。
跑到半山腰的時候，前面的小路忽然斷了。
張海俠停下來，偏頭看了一眼兩側的地形。
左邊是陡坡，右邊是一道巖壁，巖壁底下有一個天然的凹洞，洞口被藤蔓遮了一半，藤蔓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楚有多深。
張海俠回頭看了一眼張海洋和張賀山，正要開口說繞行，藤蔓後面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
不是風聲，不是蟲鳴，是一種更軟、更輕的摩擦聲，像是有人拖著一截很長的布料在石頭上面緩慢移動。
張海俠把張海洋和張賀山往身後推了一步，自己往前走了半步，短刃從鞘裡翻出來，刃口朝下，貼著腕骨內側。
藤蔓被從裡面撥開了。先是一截蒼白的手臂，手指細長，指尖的指甲是深紅色的，然後是肩膀、脖頸、一張臉。
那張臉是女人的輪廓，五官秀美，膚色白得不太正常，像是被水泡了很久又晾乾的宣紙。
她穿著一身大紅的嫁衣，苗銀頭冠將她整個頭顱壓很低，近乎胸口，裙襬拖在地上，衣料被露水浸透了，溼漉漉地貼在身上，往下滴著水。
紅衣女鬼立在洞口，偏著頭看了他們三個人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眼白佔據了整個眼睛，嘴角的弧度很淺，但露出的牙齒邊緣是尖的。
張海俠認得這種東西。
乾孃以前跟他們幾個小的說床頭故事的時候提過十萬大山。
山裡有些地方常年不見天光，各族雜居，愚昧的山民又愛做祭祀，綁了過路少女或者自己寨子的去做祭品嫁給山神來祈求豐收和滿足他們的慾望。
山裡橫死的人多，有些會成孤魂野鬼，有的怨念太深，則成為大凶。
而他們很不幸的遇到了最為棘手的嫁衣鬼。
紅衣女鬼從洞口飄出來，裙襬拖在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
她繞著三個人轉了一圈，動作很慢，像是在掂量什麼。
然後女鬼停在張海洋麵前，偏頭看著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甲從他臉頰旁邊劃過，力道很輕，但指甲刮過皮膚的地方留下了一道血痕。
張海洋往後退了半步，傷腿一軟，差點摔倒，被張賀山從後面扶住了。
紅衣女鬼嬌笑了一聲，那聲音像是水滴落在石頭上的迴響，清而媚。
她抬起手，往張海洋的傷腿方向虛按了一下，張海洋的膝蓋忽然一陣劇痛，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頂了一下，整個人悶哼一聲彎下腰去，被張賀山死死拽住。
張海俠的短刃從側面切過去，刃口劃過女鬼的手臂，女鬼的手臂像水一樣散開了一瞬，然後又聚攏回來，完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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