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俊祥沒有走。
即使剛才的遭遇，也沒讓他有半分波動。
他當真在花園裡坐了下來，就坐在張海琪右手邊的，抬手招來侍者，不要洋酒，要了一壺燙好的花雕。
侍者看了自家主人一眼，見她點，便轉身去小廚房叫廚娘去準備取了。
不多時，一壺燙過的花雕並兩隻白瓷杯送了上來，酒香混著桂花的甜氣在夜風裡散開，倒比方才那劍拔弩張的戲劇更讓人覺得恍惚。
滿園賓客面面相覷，嚥下想要吃瓜的熱情又重新熱鬧起了。
樂隊得了管家的眼色，重新奏起了樂曲，樂聲嗚咽著從假山後飄出來。
竊竊私語不斷，可是如今的廈門可是這位陸長官做主，董小姐也是洋大人和衙門面前的紅人，
他們也只能粉飾太平，繼續奏樂繼續舞。
張海琪在陸俊祥對面坐下，吩咐下人執壺給他斟了一杯，又給自己斟滿。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矮几，几上供著點心月餅時興佳餚美酒。
“陸長官怎知我府裡埋著好酒。”張海琪舉杯，聲調平穩得聽不出半分起伏。
陸俊祥雙手接過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輕輕一碰，仰頭一飲而盡，將空杯朝張海琪亮了亮，笑道：“董小姐未歸家時我來拜訪過幾次令尊。令尊偶爾提起”
“這花雕有年頭了，入口醇得很。只是今日怎麼不見你父親在席”
他把杯子放回几上，手指點了點杯沿，
張海琪暗想本是捉你，特意清場，笑：“我父親年紀大了，今天又高興多喝點酒，早早下去休息了”
兩人就這麼一杯接一杯地對飲著，偶爾說幾句不鹹不淡的話，聊酒，聊秋夜，聊廈門港最近到的幾艘貨船。
周圍的賓客漸漸放鬆下來，有人重新推杯換盞，有人湊到樂隊前點曲子，絲竹聲裡夾雜著零星的談笑聲。
花園裡的空氣像被重新注入了某種黏稠的、懸浮的平和，人人都在配合著這場心照不宣的表演。
陸俊祥的酒量極好，十幾杯下肚面不改色，甚至比方才更顯得從容舒展。
他端著杯子，目光越過杯沿，偶爾掃過西下賓客
許心站在張海琪身後半步，垂著眼將全場收在餘光裡。
她看見陸俊祥舉杯朝張海琪示意了一下，然後慢悠悠地起身，腳步穩當，連一絲晃都沒有。
“叨擾董小姐了，”他執杯拱手，語調仍是那副溫和儒雅的樣子，“今日我的下屬因公務驚擾了小姐和諸位，改日我再登門一一賠罪。”
花園外的甬道上停著三輛黑色轎車。
年輕副官快步上前拉開後座車門，陸俊祥彎腰坐進去。
車門關上，引擎發動，車身平穩地駛出董公館的大門。
路燈的光一盞一盞從車窗上滑過去，將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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