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梵羽批到第十一份檔案的時候揉了揉眉心。
不是頭疼。是自己給自己爭取了一個三秒的暫停。她今天批檔案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大概百分之二十。不是效率提高，是穹頂亮了之後，桌燈可以關了。她在自然光下批檔案，光線的角度從正面變成了從視窗斜照，照度從十五瓦燈泡的一千二百勒克斯變成了大概八千勒克斯的自然光。八千勒克斯夠讓她看清檔案上的每一個字，不需要皺眉。
她把第十一份檔案批完，放在“已批”那一堆的最上面。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穹頂是正常色溫下的黃昏。色溫正在從三千八百降到三千二百開爾文。過渡很平滑。不是因為靈能補給充足了，是因為穹頂的輔助系統在鍾馗的那一下共鳴震擊之後，自動校準了亮度衰減曲線。衰減曲線從加速曲線變成了線性曲線。線性曲線意味著穹頂每天降零點二個百分點。不是零點五個。降得慢多了。
她的右手放在窗臺上。手指在窗沿上輕輕彈了一下。沒有聲音。但她的指尖感覺到了一種很久沒感覺到的東西。震動。不是靈能震動，是活的震動。窗外的花園裡有風，風把一棵桂花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樹葉振動的頻率大概四十赫茲，振幅大概零點三毫米。這些極微小的振動順著樹幹、泥土、建築結構，傳到窗臺的混凝土上，再傳到她的指尖。
她是靈體，平時感覺不到這種物理振動。但今天穹頂亮了，她的存在感回升了大概百分之十五。振動是可以被感知的。她的指尖感受到了。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
不是在看穹頂。是在感受指尖上的那一點四十赫茲的震動。
花園。黃昏後。
溫良坐在長椅上。今天他選的是第二排從左數第三張長椅，距離石凳幾米。他的正常位置。他的茶壺放在旁邊的草地上，壺嘴冒出的蒸汽在穹頂光的餘暉裡呈半透明狀。色溫還在降，大概三千一百開爾文。他喝的茶是今天的第二杯。第一杯是在早會後喝的，第二杯是在傍晚巡查後喝的。他端起杯子，先聞了一下。然後喝了一口。
“你試試看。”他對坐在旁邊石凳上的鄭曉生說。“別鬆懈。”
鄭曉生把螺絲刀放在工具箱裡。他今天修了天台的三盞燈和一扇窗戶的合頁鎖。窗鎖的彈簧片老化，拉力從正常的八牛頓降到了三牛頓，鎖不緊，風一吹就會開。他換了彈簧片，校準了鎖舌的入位角度。然後他捧著工具箱走到花園裡坐了下來。金阿姨給他留了兩塊南瓜餅，他吃完了。
“誰不會停。”
溫良閉著眼睛。第三隻眼沒有開。但第三隻眼周圍的紋路在微微發光。不是靈能掃描的光，是“在思考”的光。“鳥。”
鄭曉生沒有回答。
“展翅兒收集了三顆澄心晶，還需要一顆才能逆轉靈能回收體系。”溫良把茶杯放在膝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鍾馗給了她三十天的限制期。這三十天裡她不能直接碰酒店的配額。但鍾馗沒有禁止她在其他地方行動。三十天夠她找到第四顆澄心晶。”
“第四顆在哪。”
“你看了金勺總事的日記。日記裡寫了什麼。”
鄭曉生想了想。“澄心晶是定向催化劑。能夠逆轉靈能回收方向。但需要的量很大。存量不夠。”
“對。”溫良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了。不是不想喝，是在斟酌措辭。“展翅兒的存量是三顆。她需要至少四顆才能啟動逆轉程式。她手上有三顆。是幾十年來從不同的冤案、難民、戰役中收集的。每一顆都是一個人自願放棄自己最深的執念後析出的。那些人的名字她不知道，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晶體的數量。”
他睜開第三隻眼。金光從額頭的紋路中溢位，在暗處照亮了他面前大概幾釐米的距離。“但第四顆不是那麼容易被找到的。願意完全自願放下的人太少了。大部分靈體只是被“釋放”，不是“自願釋然”。區別很大。澄心晶只從後者中析出。”
“那她下一步呢。”
溫良抬起頭看著穹頂的方向。穹頂已經進入了夜間模式的暗藍色，色溫大概兩千兩百開爾文。光的過渡還在繼續，每分鐘降約二十五開爾文。
“她飛得太高了。”他說。然後他低下頭，把第三隻眼合上。金光消失。他的雙手重新交疊放在身前。“已經看不見路了。”
鄭曉生坐在石凳上。花園裡的彼岸花在六成的穹頂光照下緩緩合攏花瓣。彼岸花的夜間閉合是一種本能，不需要光訊號。它會在模擬日落後的兩到三小時內自動閉合花瓣，在模擬日出前兩到三小時重新開啟。但今天的花合攏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大概百分之三十。不是因為光少了，是因為土壤裡的靈能濃度回升了，花可以有更多的時間享受最後一絲夕陽。
他把工具箱放在膝上。螺絲刀在內側，扳手在外側。他摸了一下虎口的疤。
疤是熱的。
這熱和前幾天的熱不一樣。不是激動，不是感動，不是釋然。是一種“知道了”。他知道休戰只有二十七天，知道他必須在這二十七天裡做點什麼。但他不去焦慮，不去想“怎麼阻止展翅兒”。他在想的是金阿姨今天送來的那些南瓜餅，紅糖的溫度是六十五度；是米蘭達說的“標準呢？標準在預算不夠的時候要往下調”。這是她第一次允許自己不完美；是高翔在保安室裡重看二十八個監控畫面，看了第十七遍，發現東側林子裡的靈能殘留已經完全散盡；是謝梵羽今天在窗前站了很久，手指在窗臺上感受著四十赫茲的樹葉振動。
二十七天之後，展翅兒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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