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一個無風的午後。
天色灰白,日光淡得如同稀釋的牛乳,勉強穿透雲層灑在宮牆上,留下些微慘淡的光斑。
晉棠披了件銀狐裘大氅,領口一圈雪白絨毛襯得他臉頰瑩潤,氣色極好。
蕭黎緊隨在他身側,同樣裹著厚實的玄色大氅,兩人沿著宮中僻靜少人的小徑,朝水牢方向走去。
王忠領著兩名心腹內侍,遠遠跟在後面。
水牢入口設在皇宮最西側的角樓下,與冷宮相鄰,平日罕有人至。
厚重的鐵門被推開時,一股混合著潮腐惡臭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通道狹窄幽深,兩側石壁上凝結著墨綠色的苔蘚與水漬,火把的光芒僅能照亮腳下溼滑的石階,更深處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唯有滴滴答答的水聲,空洞地迴響。
越往下走寒氣越重,溼冷能鑽透厚實衣物直刺骨髓。
晉棠下意識地攏了攏大氅,蕭黎立刻上前半步,側身替他擋住些前方湧來的寒氣,同時伸出手,溫暖乾燥的掌心緊緊握住晉棠微涼的手。
“水牢好冷。”晉棠低聲說了一句。
“牽著我。”蕭黎的聲音低沉,“給陛下暖手。”
蕭黎的手掌寬厚有力,熱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驅散了指尖的寒意,兩人十指交扣,一步步向下。
而在水牢最底層,那片終年不見天光的汙濁水域裡,楊澈的意識正在寒冷與劇痛的交替折磨中,艱難地維持著一線模糊的清明。
他被幾根粗大的鐵鏈穿過肩胛骨和折斷後草草固定的手腕腳踝,以一種扭曲的姿態吊在半空,下半身浸在冰冷刺骨的黑水裡。
四肢斷裂處早已因得不到妥善醫治而潰爛流膿,每次微小的動彈都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
單薄的囚衣破敗不堪,根本無法抵禦這地底寒窟的酷冷,皮膚呈現出死寂的青灰色,嘴唇凍得烏紫,眼窩深陷,顴骨高高突起,昔日風采蕩然無存,形同骷髏。
寒冷無時無刻不在侵蝕他的生命。
楊澈能感覺到體溫正一點點流逝,力氣被抽空,連思考都變得遲緩。
意識模糊時,他常常產生幻覺,彷彿又回到了乾陽楊氏煊赫的府邸,錦衣玉食,僕從如雲,他是眾人仰望的長公子……可隨即,刺骨的冰水和鐵鏈拖拽的劇痛又會將他拉回地獄。
他不甘心。
憑什麼?
他楊澈是乾陽楊氏傾盡全力培養的繼承人,身負天命,本該取晉棠而代之,君臨天下!為何會落到這般田地?
是晉棠!是那個病秧子小皇帝!還有蕭黎!那條忠心耿耿的惡犬!
楊澈在心底一遍遍詛咒,他恨晉棠擋了他的路,恨蕭黎毀了他的謀劃。
支撐著他沒有立刻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除了滔天的恨意,還有一個扭曲的念頭晉棠要死了。
蕭黎如同瘋魔般不計代價地報復世家,這令楊澈堅信晉棠定是死在了那場刺殺中。
這個認知成了他瀕死之際唯一的慰藉,至少拉著晉棠陪葬了。
只是……到底是哪個王八蛋刺殺皇帝,還栽贓嫁禍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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