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來的醫院？”徐筱筱喃喃自語，指尖用力抵住太陽穴，指節微微泛白。她緩緩晃動著頭，彷彿想借此甩掉腦中沉滯的霧氣，剛從混沌中甦醒，意識像被潮水反覆沖刷的沙岸，輪廓模糊，邊界不清。
她只清晰記得自己推開那扇沉重的，上了三道鎖的房門，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走廊盡頭的應急燈明明滅滅，像一段斷續的呼吸。可門縫到自己房間短短二十步的距離，卻成了記憶的斷層帶，無數畫面如碎鏡般飛掠而過，一隻懸在半空的手腕、一扇被風吹開又猛然撞上的窗、一句未落尾的低語，還有一張被光影切割得支離破碎的臉。
它們既陌生得令人心悸，又熟悉得令人窒息，像久別重逢卻無法相認的故人。她拼命伸手去抓，指尖卻只觸到一片虛空，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尖銳的耳鳴與天旋地轉，世界驟然失重，意識如燭火般無聲熄滅。
“不知道啊，醫院通知我過來的。”夏喬垂下眼睫，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目光刻意滑向窗外飄移的雲影。
她當然知道安以軒將昏迷的徐筱筱送進急診，可此刻，她選擇把真相鎖進喉嚨深處，用一句輕描淡寫的“不知情”，築起一道看似無害的薄牆。
“我也是。”顧辛和立刻接話，語氣坦蕩得近乎刻意。他坐在靠窗的塑膠椅上，膝蓋併攏，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像一名等待提問的學生。
當徐筱筱的目光掃來時，他眨了眨眼，眼神里盛滿恰到好處的困惑，彷彿真在努力覆盤自己接到電話時的每一個細節，只是沒人注意到，他左手小指正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那張被體溫焐熱的、寫著“安以軒”名字的急診登記單影印件。
“你還記得……是怎麼暈倒的嗎？”夏喬終於開口，聲音放得極柔，像在試探一枚懸於蛛網上的露珠。她微微前傾身體，指尖懸在徐筱筱手背上方一釐米處，未觸即收，留出安全的距離感。
“頭……好痛。”徐筱筱的聲音發緊，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她雙手死死扣住太陽穴，指腹下青色血管隱隱搏動，“腦子裡像有無數碎片在瘋狂旋轉，光影交錯，人聲嗡鳴，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幻像。夏夏，我又看見他了，就在那片光暈邊緣，影影綽綽，可無論我怎麼拼命回想，可他的臉，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輪廓在晃，五官在融化，我越用力去想，頭就越痛……”她忽然停住，喉間滾出一聲壓抑的哽咽，彷彿那模糊的面容不是影像，而是某種活物，在記憶的暗河裡游弋、躲藏、拒絕被命名。
“好了，好了，筱筱，別逼自己了……想不起來，我們就先不想。”夏喬立刻起身，輕輕托起徐筱筱的手腕，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力道，將那雙因用力而顫抖的手從額頭上一點點、穩穩地移開。
她順勢坐上床沿，將徐筱筱整個裹進懷裡，下巴輕抵在她汗溼的發頂。一隻手環住她單薄的肩胛，另一隻手則緩慢而規律地拍撫著她的後背，掌心溫熱，節奏如搖籃曲般恆定，一下，兩下，三下……彷彿在安撫一個被噩夢驚醒的孩子，也彷彿在替她按住那場正在顱內奔湧的、無人能解的風暴。窗外，梧桐葉影在雪白牆壁上輕輕搖曳，像一場無聲的、持續的守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