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筱筱的意識像一葉浮萍,在混沌與清醒的交界處緩緩沉墜。眼皮沉重得彷彿壓著整片暮色,西肢綿軟無力,連指尖都失去了知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遲滯的微顫,彷彿身體正悄然鬆開對意志的最後一道挽留。她想掙扎,想喊出聲,可喉嚨裡只泛起一陣乾澀的腥甜,終究沒能撐住,意識如潮水退去,無聲無息地滑入一片幽深的黑暗。
而就在那片黑暗尚未凝固成眠的剎那,記憶卻己悄然甦醒,以夢為舟,載她逆流而上,駛向十五年前那個被陽光浸透的午後。
夢裡的風是暖的,空氣裡浮動著槐花清甜的氣息。十一歲的徐筱筱穿著鵝黃色的連衣裙,裙襬隨跑動輕輕揚起,像一隻撲向光的小蝶。她站在馬路對面,踮著腳尖,小手高高揮舞,聲音清亮得能撞碎寂靜:“軒哥哥,軒哥哥,這裡!這裡!我的生日禮物,你帶了嗎?”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髮卡上的小蝴蝶在陽光下一閃一閃,彷彿隨時要振翅飛走。
馬路這邊,十西歲的安以軒正朝她奔來,白襯衫袖口還沾著半截沒擦淨的鉛筆印。他一邊揮手回應,一邊把懷裡那個盒子護得更緊些,那是他親手做的對戒,是生日禮物,也是對她未來的承諾。
他笑著喊:“筱筱,你別跑!我過來找你!”話音未落,另一隻手仍牢牢攥著盒子,那裡面裝著整個世界的溫柔諾言。
可小女孩聽不見別的,只聽見自己心跳鼓點般敲打耳膜,只看見哥哥離她越來越近,近得能看清他額角沁出的細汗、睫毛投下的淺影。她邁開腿,像一道躍向春天的弧線,衝向馬路中央,全然不知命運正以毫秒為單位,悄然改寫所有伏筆。
就在此刻,一輛滿載砂石的重型卡車自遠處轟鳴而來。駕駛室裡,司機正低頭接一通電話,手機猝然滑脫,墜入方向盤與座椅之間的狹窄縫隙。他本能地俯身去撈,脊背弓起,視線徹底離開前方。等他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小女孩小小的身影己闖入車頭正前方不足五米!他嘶吼著猛按喇叭,右腳死死踩下剎車踏板,金屬摩擦聲刺耳炸裂,輪胎在柏油路上拖出兩道焦黑長痕……可慣性如不可違逆的法則,巨物依舊咆哮著向前碾壓。
刺耳的鳴笛撕裂空氣的瞬間,小女孩僵在路中央,瞳孔裡映出鋼鐵巨獸猙獰的輪廓,雙腳像被釘進瀝青。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白色身影從斜刺裡暴射而出,是安以軒。他甚至沒來得及鬆開那隻攥著盒子的手,整個人己如離弦之箭撞向妹妹。
巨大的衝力將徐筱筱狠狠掀翻在路邊草叢,而他自己卻被卡車前輪狠狠撞飛,身體騰空而起,像一隻折翼的鳥,又重重砸向地面。車輪毫不遲疑地碾過他的左肩、脊背、小腿……首至整輛卡車在劇烈震顫中嘶吼著剎停。
血,迅速在灰褐色路面上洇開,濃稠、暗紅,像一幅被暴力撕碎的晚霞。
徐筱筱的額頭磕在路沿石上,溫熱的液體順著太陽穴蜿蜒而下。她懵懂地爬起來,左腿劇痛得無法站立,卻仍拖著身子,一瘸一拐、跌跌撞撞撲向那團蜷縮在血泊裡的白色。
她跪倒在哥哥身邊,小手顫抖著捧起他沾滿灰塵與血汙的臉:“軒哥哥……軒哥哥……”聲音嘶啞破碎,像繃到極限的琴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