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她瘦得只剩一把伶仃的骨頭,時而清醒如刀鋒,指著窗外槐樹哭問“軒哥哥的鞦韆怎麼沒了”,時而迷惘如霧中行舟,喃喃自語“我是不是忘了很重要的事”。她拒絕進食,拒絕服藥,數次割腕,數次在窗臺邊緣搖搖欲墜。最終,喬醫生帶著精密儀器與一針名為“遺忘”的藥劑走進病房。沒有掙扎,沒有哭喊,她安靜地閉上眼,任冰涼的針尖刺入靜脈,不是放棄,而是被剝奪了選擇的權利。
當她再度醒來,世界己被精心重置:醫生說,她遭遇車禍後頭部重傷,昏迷整整三年;父母說,她只是獨自過馬路時躲閃不及,撞傷了頭;所有人都說,那個總愛給她編花環、偷藏她橡皮、在她害怕時哼歌哄她的哥哥,從未存在過。
可她總覺得心口空了一塊,像被剜去了一枚活生生的器官。
她照常上學,交新朋友,笑得禮貌而疏離,連發梢垂落的角度都恰到好處。只是偶爾,當夕陽把走廊拉出長長的影子,她會無意識地停下腳步,怔怔望著光影交界處,彷彿那裡本該站著一個牽著她手、口袋裡揣著半塊巧克力的少年。
她不再追問,不再尋找,只是把那種莫名的鈍痛,悄悄縫進校服袖口最裡層,那裡,用褪色藍線歪歪扭扭繡著一個小字:軒。
從此,她的呼吸有了節奏,她的笑容有了弧度,她的存在,彷彿只為履行某個無人宣之於口的契約:好好活著,替他活著,活成他未能抵達的、所有可能的模樣。
安以軒靜坐在床畔,像一尊被時光凝固的守夜人。窗外月光如薄紗般漫過窗欞,在徐筱筱恬靜的睡顏上投下柔緩的光影。她呼吸輕淺,睫毛在夢中微微顫動,彷彿棲息著一隻將醒未醒的蝶。
他凝望著她,她唇角忽而微揚,似觸到了某個甜暖的片段,他便不自覺地牽起自己的嘴角,笑意從眼尾悄然暈開;她眉心倏然蹙起,額間浮起一道細紋,他亦隨之屏息,眉峰無聲低垂,彷彿那皺褶也刻進了他的骨相里。首到一滴淚自她眼角滑落,沿著鬢角沒入枕中,無聲無息,卻像一把鈍刀緩緩割開他的胸腔。
他下意識按住左胸,那裡跳動著一顆不屬於自己的心臟,是哥哥捐予他的生命火種。指尖下的搏動沉穩而熾熱,可心口卻驟然撕裂般劇痛。他喉結滾動,聲音輕得幾乎被夜色吞沒:“哥……你們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那場車禍後,她又發生了什麼?”
與此同時,徐筱筱正穿行於一座無始無終的夢境長廊。這長廊由無數扇門構成,每一扇都是一段被摺疊的時間:有的門扉虛掩,透出童年夏夜蟬鳴與冰棒融化的甜香;有的門則鏽跡斑斑、鎖鏈纏繞,門後封存著救護車刺耳的鳴笛、消毒水瀰漫的窒息感,以及自己十指死死摳進柏油路面時指甲翻裂的劇痛;更有些門根本未曾存在過,它們被某種更強大的力量生生剜去,只留下牆面上突兀的空白凹痕,邊緣泛著陳舊血痂般的暗紅。
她赤足行走,腳底感知不到地板的溫度,卻能聽見每扇門後自己不同年齡的哭聲、笑聲、嘶喊聲,在寂靜中彼此迴盪、交疊、湮滅。她走了很久,久到記憶的磚石開始剝落,久到連“疲憊”本身都成了模糊的詞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