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二月初八。
西北的春天來得比江南晚。
藍玉率部回到南京時，秦淮河邊的柳樹剛抽出第一茬嫩芽，護城河上的薄冰卻還沒化盡。
他從西北帶回來五千鐵騎，人馬雖不算多，
但都是跟著他在捕魚兒海砍過北元殘部的老卒，
行軍時自有一股百戰之師的肅殺之氣。
藍玉騎在烏騅馬上，身穿明光鎧，外罩御賜的織金戰袍。
他今年五十二歲，鬚髯己有些花白，臉上的皺紋比兩年前深了不少，
西北的風沙把他的顴骨磨得更鋒利了，
但那雙虎目依然精光西射，腰桿挺得像一杆長槍。
沿途百姓紛紛跪拜，他目不斜視，
只是在經過秦淮河時低頭看了一眼河水，水面倒映著兩岸初綠的垂柳，
他忽然想起洪武二十三年捕魚兒海那一仗——
那時候常遇春死了二十一年了，但他揮刀時還是能感覺到姐夫在天上看著他。
乾清宮裡，朱元璋坐在龍椅上，面前御案上攤著兩本奏摺。
一本是藍玉報捷的摺子，另一本是御史彈劾他在西北縱兵騷擾地方的摺子。
前者壓在後者上面，把彈劾的內容遮得嚴嚴實實。
殿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藍玉大步跨進殿門，甲冑鏗鏘，戰靴踩在金磚上每一步都震得殿角的燭火微微發顫。
他在丹陛前站定，摘下頭盔夾在腋下，
單膝跪地：“臣藍玉，奉旨經略西北，整肅邊境。
賴陛下天威，邊境己靖，兵符在此，請陛下驗納。”
他從懷中取出半塊虎符，雙手高舉過頭。
內侍上前接過，呈到御案上。
朱元璋拿起虎符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跪在殿中的藍玉，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虎符放在案角，慢慢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沉默了足有十息，藍玉跪在殿中，心中漸漸打起鼓來。
陛下沉默的時間越長，往往意味著接下來的話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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