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子坐在老槐樹底下那把舊藤椅上,手裡捏著一卷沒翻開的書,他看見林硯秋穿戴整齊往院門口走,沒有起身也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那動作不大,但林硯秋看見了,他也朝王夫子點了點頭,然後邁步走出了院門。
翰林院在長安城東邊,是一處規制規整的院落群。
院門朝南開,門口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翰林院”三個字,字跡端方穩重。
走進大門是一條青磚甬道,甬道兩側各有一排值房,青磚灰瓦,窗戶糊著白紙,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槐樹,枝葉茂密,在初夏的風裡嘩啦啦地響著。
林硯秋沿著甬道往裡走的時候,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從值房的窗戶後面透過來,落在他的身上。
他走得不快不慢,也沒有刻意避開那些目光。
東側第一間值房的門半掩著,裡面坐著一個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約莫四十出頭,正低頭翻著一本厚冊子。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從視窗透出去落在林硯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又低下了頭。
但他手裡的筆停了一下才繼續動,像是那一瞬間的停頓已經足夠他認出這個人是誰了。
新科狀元,六元及第,這幾天長安城裡已經傳遍了。
西側第三間值房裡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官員,正端著茶杯站在視窗跟旁邊的人說話。
他看見林硯秋從院子裡經過,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旁邊的同僚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也看見了那個穿著嶄新青色官袍的身影。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開口,但那種不開口本身已經是一種確認了。
一個穿著深青色官袍的老者從正堂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簿冊,站在臺階上看了看院子裡的林硯秋。
他身形清瘦,頭髮花白,但腰背挺得很直,步態沉穩,一看就是在翰林院待了很多年的人。
他朝林硯秋拱了拱手,語氣不冷不熱,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客氣:“林修撰,在下翰林院典籍廳主事趙憲浮,負責替新入職的翰林辦理手續。”
林硯秋回了一禮:“有勞趙主事。”
趙憲浮把他引進正堂旁邊的一間值房裡,讓他先坐,然後從案頭拿出一張空白名冊,遞過來一支筆:“請林修撰填寫姓名、籍貫、入職日期、官銜。”
林硯秋接過來低頭填好,筆跡工整,墨跡未乾。
趙憲浮接過去看了一眼,又從案頭拿起一方印章,在名冊左下角蓋了一個硃紅色的印,動作熟練利落,一看就是重複過很多次。
他把名冊收進櫃子裡,轉身看了林硯秋一眼,語氣比方才微微熱絡了幾分:“林修撰,手續辦好了。您先坐一會兒,馬上會有人來把您領走。”
林硯秋心裡大概猜到了,但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好。”
他走出那間值房,在院子裡慢慢踱了兩圈。
他沒有走遠,就在那片青磚地面上來回走著,偶爾抬頭看看那幾棵老槐樹的枝葉,偶爾低頭看著腳下的磚縫裡長出來的細草。
他注意到值房裡有人透過窗紙在看他,窗紙上映出幾個模糊的輪廓,像是有人側著身站在窗邊。
但他沒有轉頭去看,只是繼續走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