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今晚的指揮權
謝昭珩和孫茂回到北鎮撫司時，簽押房裡十分混亂。
胖子趴在桌上昏睡，口水洇透了半張沒寫完的條陳，墨跡泡成一團黑糊。瘦子把腿翹在案角，竹篾叼在嘴角，正一下一下剔著指甲縫裡的泥垢。兩個校尉蹲在門檻邊擲骰子，銅錢磕在青石階上叮噹作響，其中一人輸急了眼，拍了下地面罵了句粗話。
牆上掛著的幾件蓑衣散發著潮氣，混著隔夜酒味和陳年油墨的氣味。
陳茂才不在，被千戶叫去問話還沒回來。
孫茂將迎松樓的事簡單說了幾句。
胖子抬起半張浮腫的臉哼道：“城郊破廟？那地方鬼影子都沒有一具，去了白跑腿。要我說，不如等上頭催急了，去城外流民窩裡抓兩個充數。反正往他們身上一推，說是盜匪，誰還能跟流民對質不成？“
瘦子吐掉竹篾，咧嘴一笑：“上回李千總辦盜馬案，不也從城外抓了幾個閒漢湊數？上面看了人頭便結案，誰追問過一句真假。“
擲骰子的兩人點頭附和，其中一個把骰子攥進手心，嘆道：“再說了，你查得再賣力，東廠那邊指不定早搶了先。“
謝昭珩走到自己那張靠牆的條桌前，解下繡春刀擱在案面，刀鞘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將懷中卷宗抽出鋪平，又用手指將邊角的摺痕逐一捋直。
屋裡幾人被那聲悶響引著看過來，嘴裡的閒話不約而同地收住了。
謝昭珩沒有刻意沉臉，開口時語氣平直：“通州倉場半年前失火，燒的是賬冊不是銀子。失火後副使劉炳坤三日之內調任南京，四個月後病故於天津衛。戶部西庫被盜的三千兩官銀編號“通字乙卯”批次，這批銀錠三個月前由漕運衙門從江南解運進京。永昌伯府丟的那方田黃印章，據伯府管家口述，是漕運總兵趙某三個月前所贈。通州漕運司庫房失竊的漕銀，與戶部西庫的官銀同屬一條運輸線，是尚未入庫的那一批。三樁案子分開看各自獨立，合在一起所有線索全指向同一個方向——漕運。有人在那條線上偷換賬目、侵吞官銀。三隻鼠不是三夥人，是同一批人做給朝廷看的障眼法，故意在三處現場留三種署名，把水攪渾，讓咱們分頭查三個方向，哪個都查不透。“
他說話不快，句子之間沒有停頓，像一顆一顆往案面上碼石子，每一顆都嚴絲合縫地嵌在榫眼裡。
簽押房裡徹底靜了。
胖子坐直了身子，兩隻浮腫的眼皮撐開來。
瘦子把腳從案角放下來，赤腳踩在微涼的青磚地上，腳趾無意識地蜷了蜷。
兩個擲骰子的校尉互相看了一眼，攥著銅錢的手垂在了膝頭。
孫茂站在謝昭珩身側，嘴唇微微張著，顯然他只聽謝昭珩隨口提過一兩句碎片，沒料到這人已經把所有線索串成了一條完整的鏈。
胖子沉默片刻，撓了撓後腦勺的亂髮：“你說這些......有啥實證？“
“沒有實物證據。“
謝昭珩坦然道，“但有邏輯。三處現場三種署名，偏偏被盜物品全部與漕運相關。戶部西庫的銀是漕運解進京的，伯府的印章是漕運總兵送的，通州庫房的銀是漕運司管的。三隻鼠拿了東西之後不急著銷贓，不跑路，而是約在破廟匯合分贓——你們見過哪個賊偷完東西不先找下家出手，先聚在一塊喝茶聊天的？這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釋是，他們匯合不是為了分贓，是有人在那座破廟裡等著給他們新的指令。三鼠從頭到尾就是被人推出來打掩護的刀，真正的動作發生在漕運線上，查不到那一步，抓十個賊也結不了這個案。“
瘦子清了清嗓子，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照你這麼說，這案子背後是漕運衙門的人？可錦衣衛的手伸不進漕運司去，那不是咱們的職權範圍。“
“職權是上面定的，案子是下面辦的。“謝昭珩看著他，“先把破廟裡的人按住，口供拿到手裡，人贓俱在。到時候漕運司來不來人要人，是千戶的事。但咱們如果連廟裡的人都沒按住，連一份口供都沒攥住，上面想伸手都伸不進來。到那時候，十日限期一到，挨板子的是咱們，不是漕運司。“
屋裡又安靜了。
胖子搓了搓手，把桌面上被口水洇溼的條陳團了團扔進紙簍。
瘦子把竹篾塞回袖口裡，低頭穿上了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