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和解宴
帖子是第三天送來的。
謝昭珩剛從案牘院出來，一個校尉在廊下攔著他遞了張燙金的請帖，說“閣老府的人送來的，讓親手交到你手上“。
謝昭珩接過來看了一眼——帖子正面寫著“敬備薄酌，恭候光臨“，落款是禮部侍郎兼文淵閣大學士沈文昭，地址在城東沈府。
時間定在明晚酉時。
謝昭珩把帖子收進懷裡，沒有多問送帖的人是誰，只說了句“知道了“便回了簽押房。
他坐在條桌前把那張帖子翻出來重新看了一遍，紙是上好的灑金箋，字是館閣體，端正圓潤，每一個筆畫都恰到好處，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破妄之眼在紙面上捕捉到了細墨筆的痕跡——右下角的日期比上面的落款晚寫了一天，墨色略深，像是什麼人斟酌過後才定的時辰。
沈文昭，戶部侍郎兼文淵閣大學士，在朝中轉了三十多年，門生遍佈六部。
他的府上設宴請一個小小總旗，這頓飯不管擺在哪天都不可能是單純的吃飯。
第二天傍晚謝昭珩換了身乾淨的飛魚服，把繡春刀佩好，騎馬去了城東沈府。
沈府的門面比青嵐山莊低調得多，黑漆大門，兩側各有一盞石燈籠。
門房驗了帖子引他入內，穿過一進院落之後，前廳裡已經坐了五六個人。
沈文昭坐在主位上，六十來歲，面容清癯，花白鬍須修剪得齊整，穿著一件半舊的赭色綢袍，看起來像個普普通通的老學究。
他見謝昭珩進來便笑著起了身，拱手道：“謝總旗來了，快請坐。“
謝昭珩抱拳還禮，在靠門的位置落座。
席上除了沈文昭之外，還有四五個穿官袍的人，品級從正五品到從四品不等。
謝昭珩不認識他們的臉，但破妄之眼掃過他們身上的力線分佈和官服補子的紋樣，大致能判斷出是戶部和吏部的人。
他坐下來之後沒有主動開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著對方先出牌。
酒過三巡，沈文昭端著酒盅起身，走到謝昭珩桌前，語氣親切得像是在跟自家子侄說話：“謝總旗年輕有為，三鼠案辦得好，千戶賞識你，皇上也誇過你。我聽周千戶說了，江南那樁案子你也在查，辛苦辛苦。“
他說“江南那樁案子“時語速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日常瑣事，但破妄之眼捕捉到他端著酒盅的那隻手拇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力度比平時稍微緊了一點。
謝昭珩站起來回敬：“沈閣老抬舉了，屬下在錦衣衛做事，聽令而行，案子來了就辦，談不上辛苦。“
“年輕人謙虛是好事。“
沈文昭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輕，像長輩對晚輩的親近，“不過話說回來，江南那樁事我略知一二，涉及的款項有些地方確實不太清楚，底下人辦事粗心，賬目上留了破綻也是常有的事。謝總旗要是願意通融通融，往後有什麼差事需要人幫襯，我在朝中還能說得上幾句話。升遷的事也好辦，錦衣衛總旗上面還有副百戶、百戶，路還長著呢。“
他說完這話時目光平和地看著謝昭珩，像在等一個順理成章的回答。
謝昭珩端著酒盅也回視著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既不熱絡也不冷淡：“沈閣老說得在理，賬目上的事確實是底下人粗心才容易出錯。我查案子的習慣是先看賬目，賬目清楚了，事情自然就清楚了。“
他把“賬目清楚“四個字的尾音放慢了一點，像是在點頭附和，但話裡的意思沒有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