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宗室案
聖旨送達那天是個陰天，沒有雨但云層壓得很低，北鎮撫司院子裡的青磚地面泛著潮氣。
傳旨的宦官站在前院臺階上展開絹帛，唸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收了聲，將明黃的卷帛合攏遞向謝昭珩。
謝昭珩上前接旨時注意到宦官的眼神比前幾次都輕，像是急著走又不好直接走，把卷帛放進他手裡之後低聲說了一句“謝百戶，這案子上面催得緊，您儘快動身”，便轉身帶著兩個小內侍快步出了大門。
謝昭珩回到簽押房展開聖旨細看。
皇帝措辭簡練，大意是城外有一樁積壓已久的案子，涉及皇家子弟強佔田地、強搶民女，地方衙門屢次推諉，刑部不受、都察院不批、大理寺不接，轉了一圈又回到了錦衣衛手裡。
聖旨末尾只寫了一句話——“著錦衣衛百戶謝肅珩即刻查辦，限期半月”。
沒有多餘的說明，沒有解釋為什麼是“即刻查辦”，也沒有給他任何可以推卸的餘地。
他放下聖旨時觸感比尋常絹帛沉一些，像是有東西夾在夾層裡。
翻過來看見背面貼了一張窄條，上面寫著涉案人的姓名——朱璟，十六歲，宗室子弟，封號“奉恩將軍”，在城外良田鎮一帶圈佔良田、私設關卡，據報有數名民女被強擄入府。
落款是內閣的硃批，用印很淡，像是不願意在這樁事上留下太深的痕跡。
周彥斌從書房傳他過去時沒有多寒暄，開門見山：“這樁案子在六部轉了三個月，刑部說是宗室事務歸宗人府管，宗人府說地方案發地不在京城轄區內應由順天府管，順天府說涉案人身份特殊需上報內閣批文才能動手。三層推了三個月，最後推到皇上案上。皇上點了你的名。”
謝昭珩聽完沒有急著回應，把聖旨擱在兩人之間的案面上：“千戶，這樁案子如果查輕了查不出結果，查重了觸怒宗室，中間那條線除了皇帝本人，沒有人能替他劃線。皇上點我的名，說明他不打算讓這個案子繼續被推下去。我需要知道的是，皇上希望的結果是查清事實還是穩住局面。”
周彥斌沉默了片刻，最後只說了一句：“皇上既然點你的名，說明他信任你能在這條線上走穩。”
這句話沒有回答他，但已經算是答案了。
皇上要的是既查清事實又不鬧到宗室無法收場的地步，分寸在謝昭珩手裡，他得自己捏著。
當天下午謝昭珩沒有帶人，自己騎馬去了城外良田鎮。
出城之後走了約莫二十里，官道兩側的農田漸漸多了起來。五月的麥子已經抽了穗，綠油油地鋪滿了兩邊的田野，風一吹就起一層層的麥浪。
他在良田鎮口下了馬，牽著馬沿街走了一段，在一間茶攤前停下來買了一碗茶。
賣茶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婦人，接錢的時候手背上有一道舊疤，遞茶碗時手腕不自然地往內側彎了一下，像是以前受過傷。
謝昭珩接過茶碗之後隨口問了一句：“老人家，鎮上最近有沒有什麼新鮮事？”
老婦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間的刀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沒有沒有，鎮上太平得很。”
她說“太平得很”的時候語速比前面快了半拍，眼神往茶攤側後方飄了一下，看見了街對面的老槐樹底下站著兩個穿灰衣裳的人，其中一個人的視線落在這邊又移開了。
謝昭珩喝完那碗茶放了幾文銅錢在桌上，沒有追問，牽著馬繼續往前走。
走到街尾時他餘光掃了一眼老槐樹的方向，那兩個人已經不在那裡了。
他在鎮上繞了一圈，經過幾家鋪面時留意到不少店鋪門口貼著“歇業”字條，有幾間門板上的漆是新的，像是最近才換過。
他走到鎮子東頭時看見一片圍起來的莊院，院牆比普通民宅高出將近一丈，牆頭抹了一層碎瓷片。
大門緊閉，門口沒有人站崗，但門前的地面上有幾道新鮮的車轍印，深而窄，是裝了重物的馬車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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