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謀逆
工部侍郎在詔獄裡始終沒有開口。
謝昭珩每天去一趟，坐在牢門外那把舊木椅上，把卷宗攤開放在膝頭，把那些已經對過三遍的證據再念一遍，然後停下來看他的反應。
錢侍郎靠牆坐著，目光落在牢門外的地面上，偶爾端起碗喝一口水，放下之後繼續沉默。
他的呼吸節奏不緊不慢，像一片沒有什麼紋路的開闊水面，風來了水面也跟著動一下，但風一停水面立刻恢復原狀。
卷宗裡的證據被反覆呈到他面前，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卻一直拒絕沿著那道痕跡走到底。
第四天夜裡謝昭珩把卷宗留在百戶房裡沒有帶過去。
他在詔獄前廳坐了一會兒才起身走進牢房區域，在經過其他幾間牢房時腳步沒有放慢。
他在錢侍郎的牢門外停住時，手裡多了一卷細麻繩和一隻扁平的鐵匣。
鐵匣開啟來裡面依次排著九枚鐵針，長短不同，從最長的那根開始依次遞減。
錢侍郎的目光落在鐵匣上時終於離開了地面，他的視線在那排鐵針上逐一掃過，然後移回謝昭珩臉上，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謝昭珩沒有解釋那些工具，先蹲下來與錢侍郎平視：“錢大人，你在工部做了將近三十年，應該很清楚一件事情——有些案子查到這裡，上面的人是不會再費力氣去撈的。如果你現在說，還能在卷宗上留一筆‘主動供述’的記錄。如果你等到天亮再說，那份記錄上的措辭會不一樣，至於有什麼不同，你自己應該想象得到。”
他說完之後把鐵匣的蓋子合上了，沒有取出任何一根針，只是把鐵匣放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
錢侍郎的目光在那隻鐵匣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緩緩移開，看向牢門外側牆壁上一道從高處延伸到低處的裂縫，他開口時聲音乾澀：“你說得對，做了快三十年的官，應該清楚那些。但我活到這個歲數，什麼話該在什麼時候說，也是有些經驗的，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
他向後靠了靠，重新閉上眼睛。
謝昭珩沒有追問，站起來時把鐵匣留在原地沒有帶走，轉身離開了牢房。
他在詔獄前廳坐了一個時辰等油燈裡的油燒掉約莫四分之一，確認了那段安靜在持續的沉默中逐漸被磨損，才起身回到牢房門口，蹲下去重新開啟那隻鐵匣。
這一次他沒有停頓，先取出了第三枚針，那枚針比食指略長一些，尾端有一個極小的圓環。
他把針從錢侍郎左手中指指甲的側面輕輕刺了進去。
錢侍郎的臉在那一瞬間偏了一下，他沒有叫出聲。
謝昭珩沒有急著拔針，將那枚針留在原處等了幾息，然後取出第四枚針——比第三枚長了一線，刺入他右手無名指指甲與甲床之間的縫隙。
兩次分別落在不同的手和不同的手指上，第三枚針的深度比第二枚深了一線，第四枚針刺入時比第三枚更深。
錢侍郎的肩膀開始出現不受控制的顫抖，最初只是細微的抽 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試圖掙脫，很快擴散到整條右臂。
“你有一個兒子。”
謝昭珩放回針匣的聲音清晰。
他緊接著說：“在江南做知縣，任期剛滿兩年，你交代的罪名僅限於你本人經手的那部分——假鈔、物料挪用、勾結百藥谷，如果你現在說清楚上面的線，你兒子那份摺子我可以壓下來，只寫‘父罪不及子’。如果你不說，刑部的追責文書會同時發往兩地，他現在走的每一步都會被寫入審查檔案。”
錢侍郎的第一聲呼吸亂了，臉朝下埋進兩手之間，再抬起來時眼神和方才不一樣了——那道一直橫亙在喉嚨底的防線開始出現了裂痕，沉默了幾息之後他忽然發出了一聲很輕的笑。
緊接著，他又笑了一下，那兩下笑裡沒有聲音，只有胸膛的震動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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