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暗流洶湧
賜婚延後的訊息在三天之內傳遍了京城。
最先得到訊息的是通政司的值房，訊息從那裡擴散到六部、內閣、東廠，再沿著街巷和門房之間的縫隙滲入各個角落。
當值的書吏在登記文牒的間隙中低聲交換資訊，那些低語聲順著衙門之間的廊道傳送，繞過轉角，穿過門洞，在每一處被確認之後重新調整方向，沿著不同的路徑向下一個節點延伸，形成一張不斷擴大的資訊網。
到了第三天傍晚，連街邊茶攤的人都開始談論謝昭珩的事，他們說“謝副千戶把公主的婚事推了”，有人說“皇上居然準了”，有人說“這不是一般的膽子”，也有人說“這怕是要出事”。
謝昭珩坐在百戶房裡翻那份新的卷宗時，已經能感知到不同方向匯聚過來的視線正在調整角度。
那些視線從院牆外側、從廊道盡頭、從窗縫邊緣滲透進來，像是有人正在逐幀檢查他的每一步行動，尋找可以被利用的縫隙。
他把卷宗翻到下一頁，繼續寫條陳，沒有抬頭，沒有停止筆尖的移動，像是那些視線根本不存在。
他的筆尖在紙面上保持著均勻的滑動速度，沒有因為感知到外界視線的存在而減緩或加速，沒有因為那些視線正在逐一調整角度而改變落筆的力度和方向。
最先動作的是文官集團。
第四天早朝時，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出列，措辭經過了打磨，表面上看是在說“謝副千戶年輕有為”，但話鋒很快轉向了“行事過於自主”。
他說：“臣聽聞謝副千戶近日與宮中往來頻繁，入宮請見時未提前報備，面聖時間也未按常規規程記錄在冊。臣以為，錦衣衛官員雖有獨立辦案之權，但入宮面聖需遵循相應的手續和流程，以備存查。若長期繞過常規流程直接面聖，可能會讓人對錦衣衛官員的行事方式和責任邊界產生疑慮。”
他沒有直接彈劾，只是在朝堂上留了一道口子，為後續的動議鋪路。
第二位出列的御史跟上時，措辭比第一位更具體：“臣以為，謝副千戶的獨立辦案許可權確實為皇上所賜，但在賜婚延後、婚期未定的情況下，謝副千戶在宮中的活動範圍和接觸物件應當有所限制，以確保其在執行公務時的行為規範與身份相符。”
兩道發言間隔不長，但覆蓋了不同的層面——第一道是質疑流程，第二道是質疑許可權邊界。
散朝後，那些話像細小的碎片一樣散落在各個衙門的值房裡，被持續地收集、拼合、再分配，每一處碎片都在落地後被迅速收納進對應的格子中，以便在需要時能夠被快速地重新拼接成完整的指控鏈。
東廠那邊，王耀宗沒有直接出面，但他手下的人開始在各處散佈與謝昭珩相關的負面傳聞。
有人在街巷中低聲交換著謝昭珩在城外擁有私宅和武裝護衛的訊息，還有人私下傳抄一份未具名的信件副本，信中稱謝昭珩“手握皇權令牌，心生驕縱，恐有異志”。
據說那封信是從城外某處渠道流出的，內容涉及謝昭珩對朝中幾位大臣的評價和私下言論，措辭幾經轉述後已與原文存在明顯差異，但在傳播過程中逐漸被當作了直接引用的來源。
那些傳聞的速度比公文更快，在街巷、茶攤、商鋪和衙門之間的廊道中蔓延，被反覆驗證和複述後逐漸沉澱成公認的印象。
英王那邊暫時沒有動靜。
長史沒有出府，府門緊閉了幾天，但夜間有人從側門出入，沒有攜帶顯著物品，在巷口處分開後各自沿不同方向離去，前後約一刻鐘內陸續散盡。
謝昭珩在第五天傍晚收到了青衫客遞來的一條訊息，說是華山派駐點那邊有人傳話，說英王府的人最近在打聽華山派與京城舊檔之間的聯絡，但打探的人沒有表明身份，只是以“幫人查舊譜”的名義提出了幾條詢問。
青衫客在字條末尾寫了一句：“他們沒有提百藥谷，也沒有提那批典籍。”
謝昭珩看完了那張字條，沒有收進案卷冊，而是把它放在燈焰上燒了。
灰燼落進筆洗裡，他用水衝散倒進排水口。
東廠在撒網，文官在鋪路，英王在暗中尋找可以插 入的切口，三方透過不同的方式正在同時向他施壓。
它們的目標並不相同，但在目前這個節點上形成了一致的方向——阻止他繼續以當前的身份和許可權獨立推進調查。那些傳聞不會被核實，也不需要被核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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