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龍把茶盞擱在石桌上,微微眯起眼。
“他們只是暫時退了一步,不是認輸了,咱們這邊的動靜,遲早會傳到更多人耳朵裡。”
他頓了頓,語氣淡了幾分。
“不過眼下,至少能喘口氣了。”
這幾天北川縣變得十分安靜。
王龍難得睡上幾個囫圇覺。
他躺在床上,難得地多賴了片刻,聽著院子裡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聲和廚房方向傳來的碗碟輕響,心裡頭那根一直繃著的弦鬆了些。
露西亞這幾天倒是比他閒適。
她每天上午會到碼頭邊上走一圈,看看堤壩的進度,跟老周聊幾句施工的細節,偶爾蹲在岸邊看工人們搬石砌牆。
然後慢悠悠地踱回住處,下午不是窩在咖啡館裡翻書,就是被林秋棠拉著去逛縣城裡的布莊和雜貨鋪。
那天林秋棠甚至把她拽進了自己那間小小的繡房,非要給她裁一件合身的藕荷色旗袍,露西亞推辭不過,只好站在那面斑駁的穿衣鏡前。
任由林秋棠拿著軟尺在她腰身和肩頭比來比去。
小禾站在旁邊遞剪刀和線軸,時不時仰起頭偷瞄一眼露西亞那張在日光裡格外分明的側臉,然後抿著嘴偷偷笑。
日子平淡,沒什麼波瀾,卻讓人從裡到外都舒坦。
這天清晨,王龍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光已經大亮了。
他獨自一人沿著通往碼頭的土路慢慢走過去。
晨風裹著海水的鹹腥迎面撲來,帶著初秋特有的清冽,路邊的野草上還掛著露水,打溼了他的褲腳。
走了約莫兩刻鐘,視野驟然開闊起來。
北川縣碼頭變了。
徹底變了。
那條原本歪歪扭扭,碎石松散,被海水衝得千瘡百孔的舊堤壩已經不見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寬約丈餘的新堤,石基整整齊齊,塊石砌得嚴絲合縫,從岸邊一路延伸到海里,比原先足足長出去近百米。
堤面鋪了一層碎石和粗砂,踩上去結實穩當,連漲潮時候的海水都被新砌的石牆擋在外面,只在堤壩邊緣泛起一圈浪花。
堤壩兩側,每隔一段距離就立著一根碗口粗的繫纜樁,鐵鏈一圈圈纏得規規整整,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澤。
幾艘小貨船正靠在碼頭邊卸貨,船工們用跳板搭著船舷,一袋袋糧食和布匹被扛上碼頭,裝進等在岸邊的馬車上,動作利落又穩當。
碼頭上人來人往,有人推著獨輪車運石料,有人拿著鐵鍬平整堤面,有人蹲在岸邊修補漁網,有人扯著嗓子指揮裝卸的次序。
海鳥在桅杆和石基之間盤旋,發出清亮的啼叫。
碼頭邊上那一片原本堆滿破漁網和垃圾的亂石灘,如今已經被清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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