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初冬清晨總是亮的晚。顧家老宅裡靜得出奇,只有後廚灶膛裡柴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以及顧曉雅在廚房灶臺前攪動砂鍋的輕微響動。
徐天站在院中那棵老桂花樹下,身上只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絨衫,晨寒浸透布料,貼上他緊實的小臂。他沒有穿鞋,腳底踩著冰涼的石板,卻站得穩如磐石。這樣可以迫使人冷靜的思考問題。
他微微側頭,透過半開的廚房窗欞,看見顧曉雅的背影。她穿著一件素色的家居服,頭髮鬆鬆挽著,幾縷碎髮垂在頸側,隨著攪拌的動作輕輕晃動。鍋裡是熬了一個小時的魚片粥,米粒早己化開,鮮香混著薑絲的辛辣,從窗縫裡溢位來,與院中清冷的桂子氣息糾纏在一起。
這是徐天回來後,第一次有閒暇完整地看完一個日出,也是第一次在無人打擾的清晨,靜靜看著顧小雅為自己準備早餐。這種平靜對他而言,比南海的驚濤和京城的暗戰更讓人心生敬畏。
未來姐夫。
一個清脆卻帶著幾分刻意的女聲打破了寧靜。顧曉彤穿著一身名牌運動裝,拎著剛晨跑回來的汗巾,站在迴廊下,眼神首勾勾地盯著徐天的背影。她臉上帶著運動後健康的紅暈,但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挑剔。
我姐呢。顧曉彤走近幾步,故意抬高了音量,像是生怕屋裡的人聽不見。昨晚我就說今天想吃西街那家的蟹黃湯包,她答應了的,這都幾點了,還在熬粥。
徐天沒有回頭,依舊看著廚房裡顧曉雅忙碌的身影,聲音低沉平穩。她沒睡好,多熬會兒粥,養胃。
顧曉彤撇了撇嘴,把汗巾甩在迴廊欄杆上,發出一聲脆響。未來姐夫,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我姐是顧氏集團的董事長,不是你專職保姆。你現在是顧家未來的男主人,難道不應該替她分擔點。天天讓她圍著你轉,圍著灶臺轉,這像什麼話。外面那些供應商知道了,還以為顧氏沒人了呢。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廚房裡的顧曉雅聽見。這是顧曉彤慣用的伎倆,看似關心姐姐,實則是在挑刺。自從徐天以贅婿身份入主顧家以來,顧曉彤就從未給過他好臉色。她看不慣徐天身上那股子壓不住的煞氣,更看不慣姐姐對這個所謂吃軟飯男人的言聽計從。
徐天緩緩轉過身。晨光熹微中,他的眼神沒有絲毫波瀾,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平靜地注視著顧曉彤。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動怒,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跑完了。
顧曉彤被這平淡無奇的三個字噎了一下,心裡莫名有些發毛。她總覺得徐天在看她的時候,像是在看一張透明的紙,所有的心思都無所遁形。
跑完了。她硬著頭皮回答,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幾分。我餓了。
那就先喝水,休息十分鐘再吃飯。徐天說完,便不再理會她,轉身走向廚房。
顧曉彤愣在原地,一股無名火躥了上來。她本來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話,想在早飯桌上藉著湯包的事陰陽怪氣一番,順便把昨晚聽來的、關於徐天在京城搞得滿城風雨的傳聞添油加醋地抖出來,離間他們的關係。可徐天這副油鹽不進、完全不接招的態度,讓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廚房裡,顧曉雅盛出一碗粥,剛想轉身,便撞進了徐天懷裡。
吵到你了。徐天低聲問,大手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碗,指尖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的手背,帶過一陣微涼的晨風。
沒有,一首聽著呢。顧曉雅將額頭輕輕抵在他肩頭,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曉彤這孩子,又被當槍使了。
徐天嘴角極輕微地扯了一下,那弧度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洞若觀火的淡然。讓她演,演夠了就累了。他端著粥碗走出廚房,來到正廳的八仙桌前,將碗放在顧曉雅常坐的位置,然後回頭看向還在迴廊下生悶氣的顧曉彤,語氣依舊平淡。曉彤,洗手,喝粥。湯包讓你姐夫去買,一會兒就好。
顧曉彤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徐天。他不僅沒生氣,居然還主動提出去買湯包。這不符合她的劇本。按照她的設想,徐天要麼冷漠拒絕,要麼和姐姐爭執,怎麼會是這種近乎寵溺的縱容。
就在顧曉彤滿腹狐疑地去洗手時,顧曉雅拉了拉徐天的衣袖,低聲道。你不該慣著她的。凱撒的人最近在江州活動頻繁,我收到情報,有人在高檔會所裡接觸過曉彤,送了她一塊很貴的手錶。
徐天眼神一冷,但轉瞬即逝。他低頭看著顧曉雅,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厲色,隨即又被溫柔覆蓋。所以,她今天這出鬧劇,是有人在背後教她的。想讓我們吵架,如果我剛才發火,那便正中下懷了。
那你。顧曉雅有些擔心。
放心。徐天拍了拍她的手背,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既然能看穿,就不會讓他們得逞。凱撒想滲透我的家庭,想從內部瓦解我們。顯然,他請的這幫狗仔,不懂我們的人情世故。
徐天說完,拿起外套出門買湯包。剛出門在他轉身的剎那,顧曉雅看見了他眼底那抹冰冷的殺意。那是留給幕後黑手的。
一個小時後,西街的一家老字號湯包店裡。
徐天拎著兩屜熱騰騰的湯包回到老宅時,顧曉彤己經喝了兩碗粥,心裡的那點委屈也早無影無蹤。看著徐天把湯包放在桌上,甚至還細心地倒了一碟香醋推過來,顧曉彤心裡的那點牴觸忽然變得有些莫名其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