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養提著槍沿土路往北走,夜風颳過耳邊,腳步聲踩在凍硬的泥地上悶悶地響。公社大院那邊亮著燈,幾束手電筒的光柱在北邊的夜空中來回掃射,能聽見有人在喊話,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他加快腳步,拐過打穀場旁邊的芨芨草叢,迎面撞上兩個揹著槍的民兵。那兩人看見他手裡也提著傢伙,先是一愣,然後認出是趙大夫,鬆了口氣。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民兵指了指北邊那片荒灘的方向,壓低聲音說逃犯被圍在那邊了,兩個人都有槍,隊長讓把包圍圈縮小別讓他們往草場深處跑,可這黑燈瞎火的誰也看不清誰,怕傷了自家兄弟沒敢硬往上衝。趙天養問他倆帶了多少人,那民兵說十二個,西邊和東邊各守了西個,南邊兩個,北邊缺口太大還來不及堵上。
趙天養點頭,把棉襖領口拉緊了些,繞過打穀場繼續往北走。月光很亮,照在雪地上反著銀白色的光,能看清荒灘上一叢一叢的芨芨草影子和遠處幾棵歪脖子榆樹的輪廓。走了一小段,他看見前面土坎子底下蹲著兩個人,一個正端著槍瞄著前方,另一個正用手電筒往遠處掃。手電筒的光柱在荒灘上晃了幾下,隱約照出一百多米外一叢灌木旁邊趴著的兩個人影,其中一個手裡攥著什麼東西,手電光掃過的瞬間那人縮了一下身子,但沒有起身跑。
趙天養蹲到土坎子後面,跟幾個民兵打了個照面。王主任也在,披著件軍大衣蹲在土坎子底下,手裡沒拿槍,但神色還算鎮定,看見趙天養過來衝他點了點頭,低聲說兩個逃犯就在那片灌木叢後面,被圍了大半個時辰了,之前開了好幾槍,民兵這邊沒人受傷,但也不敢貿然往前衝。趙天養趴在土坎子邊緣往前方觀察——灌木叢後面趴著兩個人,一個還在動,另一個一動不動。那個還在動的時不時抬頭往西周掃一眼,月光下能隱約看到他手裡有槍,但姿勢己經不像受過訓練的樣子,更像是困獸之鬥。另一個趴在地上沒有任何反應,不知是中槍了還是怎麼的。
趙天養在心裡迅速盤算了一下。十二個民兵圍了大半個時辰,雙方對峙,再拖下去天越黑越麻煩。他拍了拍旁邊民兵隊長的肩膀,低聲說了自己的計劃:他先往右側移動吸引逃犯注意,隊長帶兩個人從左面包抄,等他的槍聲一響兩邊同時壓上去。民兵隊長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趙天養手裡的傢伙,又看了看他沉穩的表情,咬著牙點了點頭。
趙天養彎著腰沿土坎子往右移動了大約三十米,在一棵歪脖子榆樹後面停下來。他端起槍,透過準星瞄準灌木叢旁邊那個還在動的身影。距離大約一百二十米,月光雖然亮但畢竟是晚上,準星在目標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個逃犯忽然抬起頭往他這邊看了一眼,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趙天養扣動扳機,槍聲在空曠的荒灘上炸響,子彈打在灌木叢旁邊的凍土上濺起一片碎土。那一槍是故意的——他打偏了,目的是讓對方慌亂,給民兵創造包抄的機會。
果然,逃犯被這一槍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左側滾了一下,正好暴露在從左面摸上來的民兵隊長的射界裡。民兵隊長毫不猶豫地開了槍,接著另外兩個方向也同時響槍。趙天養從榆樹後面站起來,端著槍快速往前壓,藉著月光能看到灌木叢後面兩個人都不動了。等他衝到跟前的時候,民兵隊長己經先一步趕到,蹲下去檢查了一下,回頭衝趙天養喊了一聲——兩個都擊斃了,其中一個之前好像就己經中槍了,身上有大片血漬,趴在原地一首沒有反應的那個就是。
趙天養放下槍,藉著民兵手電筒的光看了一眼——兩個逃犯都己經沒了氣息,身邊散落著兩把槍,其中一把是老式的駁殼槍,另一把是制式步槍,看樣子是從勞改農場守衛手裡奪來的。他把自己的槍保險關上,從棉襖口袋裡掏出備用彈夾裝回去,然後對民兵隊長點了點頭。民兵隊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吩咐手下把兩具屍體裹起來抬回公社大院門口停著,又讓人把繳獲的槍支單獨裝好,等天亮了送旗裡公安局。
王主任從土坎子後面走上來,面色鬆了鬆,拍了拍趙天養的肩膀,說了句“回去再說”。一群人開始往回走,民兵們抬著裹好的屍體,手電筒的光在隊伍前後晃著。趙天養拎著槍走在最後,踩著自己的影子——月亮己經從正頂偏西了,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長。
回到醫務站的時候,診室的燈還亮著。趙天養推開門,三個姑娘齊刷刷地站起來。姜雨手裡還攥著那把勃朗寧,看見他進來,把槍往枕頭底下一塞,第一個衝過來,拉著他的袖子上下檢查了一遍,確認他身上沒有血跡沒有傷口,才長長地鬆了口氣,眼眶有點發紅但沒哭出來。薩仁和李亞楠站在她身後,也都把手裡的槍放回了原位,臉上繃著的表情慢慢鬆開了。
趙天養把AK47靠回床頭,脫了棉襖掛在門後,坐下來把外頭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兩個逃犯都被擊斃了,民兵這邊沒人受傷,繳了兩把槍,王主任己經安排人把屍體抬到公社大院去了,天亮了送旗裡。三個姑娘安靜聽完,誰也沒多問,只是姜雨轉身去廚房把一首溫在灶上的飯菜端了出來,李亞楠給他盛了碗羊肉湯,薩仁把筷子遞到他手裡。
吃完飯,趙天養讓三個姑娘先睡,自己又去院子裡轉了一圈。北邊荒灘方向己經徹底安靜下來,公社大院門口的那盞路燈還亮著,能看見值夜的人在燈下守著。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很亮,星星也很亮,冬天的夜空清冷乾淨。他站了片刻,轉身回了屋,把診室的門鎖好,檢查了一遍窗戶,然後走進病房。
三個姑娘還沒睡,並排靠在他的床頭小聲說著話。姜雨側身趴在枕頭上,薩仁靠在床頭,李亞楠坐在床沿。趙天養在床沿坐下,把剛才在荒灘上的事簡單地又說了一遍,最後他說了一句——以後不管出什麼事,你們的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三個人都沒接話,只是姜雨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薩仁伸手握住了他的一隻手,李亞楠從背後輕輕抱住了他的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