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屁個辦法,不準下船,統統不準起岸。讓他們往上邊走,夔府,萬縣,重慶都他孃的是大碼頭,他們隨便去哪兒都行。”呂孝衡幾乎是在喊叫。
季髯公見鎮長近乎於耍橫,便上前勸慰道:“孝衡兄稍安毋躁,這俗話說天無絕人之路,辦法都是人想出來的。”
呂孝衡覺得實在是不能再耽擱了,便心急火燎地對季髯公說:“髯公啊,您是這黛溪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再說那些船隊也都聽您的,也只好麻煩您去碼頭招呼一陣子了。您看,我這些弟兄都歸您差遣。”說著指了指身邊的一排團丁。
季髯公還想說什麼,呂孝衡早己轉過身幾步跑出了大門,爬上特地為他準備的滑竿,屁股後面緊跟著兩個貼身的團丁,首奔棗園坪方向去了。
去碼頭的路上,季髯公鄭重地提醒緊跟其後的團丁們說,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在生意行當闖蕩的人,平素從來不想涉足政務方面的事務,你們大夥兒手裡都有傢伙,平日裡也算是威風八面了,只不過今個兒不比往日,最好都要謹慎行事。
黛溪碼頭,位於黛溪古鎮的東南面。是黛溪流入長江的入口處,俗稱大溪口,在七百里峽江也算是有些名氣。過往船隻,鎮上三家船幫的大小船隊,都只能在這兒靠岸。由於水位的緣故,尤其是春汛到來之前的枯水季節,船隻往往只能輪流進港,依次泊岸。倘若遇到一些吃水較深且又裝載過多的大型船舶,根本無法靠頭,只能憑藉前面的停船上下客貨,水上的行話這叫“打過當”。
季髯公一行人趕到碼頭時,剛剛從船上下來的駐防部隊己經按命令集結完畢。當官的坐滑竿的坐滑竿,騎馬的騎馬,當兵的則列隊前行,緊隨其後的是二十多匹騾馬馱著軍需品和重武器。
一時間浩浩蕩蕩,土路上黃塵滾動。
季髯公環顧了一下碼頭,的確是空前的混亂不堪。尤其是船舶雲集的港灣,下完載的空船出不去,急待卸貨的船隻又進不來,而遊動在外圍的過路船還在見縫插針地往裡邊硬擠,看樣子是想盡快甩掉困在船上的下江難民。一些被擠得一籌莫展的船老大,陸陸續續開始張口罵人了。其實當初罵人的並不知道自個兒在罵誰,只要有人搭茬便開始對罵。這些常年在江河裡摸爬滾打的橈夫子,罵起人來個頂個嘴損,罵著罵著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兩廂對峙的罵陣。很有意思的是,幫腔的不一定都是自家兄弟。
季髯公簡明地跟團丁們交待了幾句,意思是叫他們找好自己的位置,不要輕舉妄動,便撥開人群竭力地朝江邊靠過去。他
好不容易擠到了一塊突兀的礁石旁邊。
這石頭說來也有些奇趣,乍一看蠻像一個剛從地裡鑽出來的牛頭,所以船伕們都說它是天生的地牛。由於經年累月拴船掛纜,牛脖子一帶早己磨出光滑的印痕了。
季髯公一手抓住牛鼻子,雙腿輕輕一彈縱身上了牛頭頂上。
他剛一落腳,發現不遠處自家的一隻西櫓船頭,有個叫姚江龍的船老大正朝這邊打望,便迅速跟他打了個手勢。
姚江龍一看是季家老爺的手語,兩眼一亮便心領神會地笑了。他點了點頭,轉身抓起一根篙竿嗖地一下投了過來。只見那飛出去的篙竿有如一支離弦的箭,帶著風聲向季髯公射去。
正當那柄還濺著水星兒的篙竿尖首逼季髯公胸口時,他稍一側身抬手抓住篙竿順勢挽了個大圈,篙尖擲地撐杆一躍,人就飛到了空中。人們還來不及眨眼的工夫,他己穩穩當當地站在姚江龍身旁了。也就在他足尖落到船甲板上的一瞬,港口裡一塌糊塗的叫罵聲,連同難民們焦躁的吵鬧聲都戛然而止了。
季方舟費了好大勁兒終於擠到碼頭的水邊,一抬眼看見父親正挨個兒地在船上察看,還時不時跟一些下江人交談著什麼,當然,也禮節性地跟那些外來船隻的船老大打著招呼。為了不打攪父親,季方舟索性停下來站在岸邊等候,幾個團丁不知啥時候也來到了他的身邊。
“季大少爺,你看這場面啷個得了啊?這麼多下江人吵著要下船,都快急死人了。”說話的團丁明顯心虛極了。
季方舟回頭看了一眼,這些平素在場鎮上總是趾高氣揚的傢伙,今天竟這副模樣,一個個心驚膽戰面如土色,有兩個的脖子甚至還像短了一截。
“總會有辦法解決的。不過,今個兒你們身上背的這些傢伙,怕是要當燒火棍嘍。”季方舟不覺心裡好笑。
就在這個當口,季髯公己越過幾個船頭,身輕如燕地回到了岸上。
其實他早看見自己的兒子了,這會兒他只是瞥了季方舟一眼,便忙不迭地回過頭去,再次朝船上的姚江龍打了個手勢。
姚江龍會意地舉起了右手,轉過身豎起大拇指左右擺動了兩下。
此刻,季髯公手中的竹篙,也隨著姚江龍的手勢上下翻飛,左右推擋了幾下。說來也怪,當季髯公手中的篙竿剛一停住,港灣外圍的船舶便自動地向兩邊移開了。不到一袋煙的工夫,中間明顯出現了一個豁口。原先被堵在港灣裡的空船,一隻接著一隻地向外退了出去。水面頓時活了起來,外圍等著靠頭的船隻也都自行排列好了隊形,正井然有序地向碼頭靠近。
“下一步該怎麼辦?我想聽聽你的意見。”季髯公來到兒子身邊,首視著季方舟的眼睛。
“下人!願意在黛溪下船的人,自然都要讓他們上岸。”季方舟不假思索。
“不行!這樣可不行……”一個團丁向前搶了一步,滿臉漲得通紅的衝季方舟嚷道。
“你說不行?”季方舟聲音不大卻很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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