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來了,峽江的天氣顯得格外怪異。寒風貼著江面刮到岸上,硬往人們的衣服裡鑽。夔門兩邊懸崖上的黃櫨子樹,早己褪去火紅的容顏,任憑赤裸裸的身子在風中顫慄。
季方舟一邊往河邊走一邊掏出懷錶看時間,發覺自己因為心情過於急切,來得早了些。
正午時分,他接到飛鴿傳書,當時,他正站在街角思索唐家命案的某些疑點。突然飛來一隻白色的鴿子,嗖地一下落在他肩頭上,他用手去撫摸,鴿子便順從地跳到他的手上。他發現鴿子的腿上拴著東西,便迅速取了下來。
“好漂亮的鴿子。”說話的是雲姨,她見季方舟面帶驚異,便走過來把鴿子接過去貼近胸口:“這隻鴿子是我的忘年之交,它常常飛到我的窗子外面一待就是一兩個時辰,每次它都會歡快地叫喚一陣子,咕咕的聲音像在唱歌。”
“有這麼巧的事?”季方舟笑著看著雲姨,顯然有點將信將疑。
“天底下沒有無緣無故的巧事。”雲姨似乎不想讓季方舟太難為情,說自己還有事徑自走了。
季方舟檢視鴿子帶來的東西,從一小節蘆莖裡取一張紙條。捻開一看,只見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而在紙條的右上角,隨筆勾勒著一個日落西山的圖案。其線條之簡潔,酷似白描。
“柳宗元的詩。”季方舟心裡一陣狂喜,這是組織在跟自己聯絡了,他興奮得差一點跳了起來。
江邊,一定是黛溪的江邊。季方舟透過柳宗元的詩句,推斷出接頭的地點。時間,則是在黃昏以後。幾乎整整一個下午他都坐立不安,企盼這一刻早一點到來。他像一個漂泊己久的遊子,即刻要見到闊別多年的母親一樣興奮。他自然而然地想起自己的經歷,學生時代接近進步人士,在日本留學期間經人介紹加入了黨的組織,回國後,又被安排到張自忠將軍身邊做事。盧溝橋戰事爆發,自己死裡逃生幾經輾轉隻身回到了黛溪。這看似偶然卻是必然的一個“輪迴”,多麼像母親撒開手,讓孩子步履蹣跚地走了一個大圈啊。
未等黃昏降臨,季方舟便迫不及待地奔河壩而來了。
黛溪河灣,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停泊著一隻舢板式的打漁船。在天邊餘輝的映襯下,像一片漂浮在水面上的枯葉。此情此景,又讓季方舟想起柳宗元詩中“孤舟”。
“我說遲香香啊,這打魚船是你自己的嗎?你還別說,裡面怪暖和的。”一個男人的聲音。
“咋的,不相信哪?老孃這算是重操舊業,知道嗎?原想上岸做個媒婆一輩子吃香的喝辣的,沒想到觸了黴頭碰上唐家院子這檔子事兒。”女人的聲音,顯然是遲香香。
遲香香,居然還提到了唐家的案子,季方舟想聽下去。“唉,你一個孤身女人也不容易。要是不多釣幾條我這樣的大魚,怕是要三天打魚七天曬網了吧?”男人的話裡充滿猥褻。“德行!你們這些常年在水上混的橈夫子,靠了碼頭的頭一件事就是找女人,哪個不像貓兒見到了魚一樣?”
“哈哈,那就快來吧!來來來,我幫你脫。”“爬開些!說得人合利合,褲兒各人脫。”遲香香居然還撂出一句水碼頭出賣色相的女人,跟人苟合之前掛在嘴邊的俏皮話。意思是說只要人看著合適,價錢也談得合適就啥都好說。寡廉鮮恥,遲香香似乎不以為然。
季方舟聽不下去了,心裡像吃了蒼蠅似的難受,狠狠地皺了皺眉頭。就在他準備轉身離去時,打魚船發了瘋似的搖盪起來,像一隻剛剛掉進水裡,拼命掙扎的“黑殼殼蟲”。
天完全暗下來了,黛溪河口一塊長方型的礁石上,影影綽綽坐著一個頭戴斗笠身披蓑衣的獨釣者。季方舟臉色一下子綻開,剛才的不快頓時跑到了九霄雲外。他激動地向前趕了幾步,但隨即又慢下來悄無聲息地走近。“行了,就站在那兒吧。”坐著的人頭也不回的說話了。“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季方舟自信這樣回應恰到好處。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坐著的人欠了欠身子:“果然不凡,我知道你季方舟會用柳詩的前兩句跟我對話。”
“您是蓑笠翁..”
“別這樣叫我,我可不想待在古人的幾行詩裡出不來。再說幹我們這一行的,不到萬不得己,是不可能隨便來江邊釣魚的。如果硬要有個稱呼,就叫我‘蓑笠人’好了,我喜歡這個名字。”
季方舟不再貿然問什麼,他知道此時無聲勝有聲。
“敵人開始行動了。日本人己經巧妙地潛入到我們周圍,目的是想方設法打入我們內部,當然,國民黨一些重要的軍政部門更是首當其衝,其狼子野心己昭然若揭。我們黨的方針是絕不能任其妄為,必須針鋒相對。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嘛。我們的工作,必須搶在敵人的前頭。”
季方舟心裡明白,衰笠人指的是黛溪近期發生的一些事情。其實,他早意識到日本間諜的魔爪己經伸過來了。他果斷宣佈唐家命案由軍方接手,那是他己經看出了其中端倪。他驚訝的是,黨組織對黛溪的情況竟如此瞭如指掌,這的確讓他很感動。“你目前的任務是利用你在軍隊中的公開身份,發揮其更大的作用。不遺餘力地把我黨提出的‘聯合抗日’方針,卓有成效地落到實處。當然,也要不折不扣地完成黨組織交辦的其他任務。尤其不可忽略的是,要不失時機地壯大自己的武裝力量。”蓑笠人口氣很溫和。“上峰己決定由我牽頭組建一個特別小分隊,也就是‘特遣隊’,說是為完成特殊使命做準備,下一步我就要到各部隊去挑選人員。”季方舟如是彙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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