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日，北京。
鐵獅子衚衕的晨霧還沒散透，軍情局局長代瑞夾著一份標了“絕密·特急”火漆封口的卷宗進了書房，反手把門關上了，連走廊裡的腳步聲都等走遠了才開口。
“委員長，日本那邊的訊息，我們核實完了。”
王遠山正在喝粥，筷子擱下來：“什麼訊息？”
代瑞把卷宗攤開在桌面上，裡面厚厚一沓電文紙，每頁上面都蓋著情報局的核對章，日期、地點、經手人簽得密密麻麻。他翻到第一頁，上面是九月一日的時間標註，旁邊用鉛筆寫著“關東大地震，疑似七級以上”一行字，後面打了一個問號。
“九月一號的事，咱們第二天就知道了。但那會兒電報往來的資訊全是亂的，日本那邊發了公報，說‘區域性受災，影響不大’。咱們在橫濱的暗線傳回來的是另一個說法——‘大面積倒塌，海嘯推進內陸三公里’——兩條線對不上。”
代瑞翻了翻後面的記錄：“後來他們一首在壓訊息。撤軍、封港、限制外國記者入境、所有對外電報統一口徑。您也知道，那陣子咱們還在跟日軍在華北打仗，沒顧上深究。加上日本政府對外一首咬著牙硬挺，擺出一副‘我們沒事，別以為你們贏了’的架勢，各國使館都被蒙了一個多月。”
他翻到倒數第二頁，上面用紅筆劃了一條粗線。
“一首到十月初，我們的人才從橫濱港務局內部弄到了一份真實損耗表。又花了半個月交叉驗證，跟大連、釜山兩條線的暗報對了一遍，昨天夜裡才全部合攏。”
代瑞把最後一頁推到王遠山面前：“結論是——地震加上華北戰敗，日本國內現在是一團亂麻。死亡失蹤最少十幾萬人，東京橫濱大半城區夷平，港口癱瘓、鐵路斷線、工廠停工。最要命的是，華北撤回去的五萬多人，三分之一帶傷，彈藥糧食在濟州島中轉站就斷了供應，回國之後連像樣的安置都沒做到，士兵家屬己經在東京街頭鬧了兩場了。海陸軍互相指責對方貽誤戰機，內閣三天兩頭吵著要總辭職。”
他頓了頓，把最後一頁紙翻過來，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字跡工工整整的：“所謂強硬，是虛弱之上的偽裝。”
王遠山把整份卷宗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又翻回去看了第三頁上那些交叉比對的資料。
“情報局內部今天早上還在吵，”代瑞說，“有人說這條情報太重大，要再確認一輪再報；有人說日本在東北的租界駐軍己經開始斷糧了，再等就錯失良機。”
“最後你怎麼定的？”
“我說這種事不該在情報局裡頭耽誤，”代瑞把卷宗合上，“我親自送過來。”
王遠山沒有立刻說話。他把碗裡的粥喝完，擦了擦手，拿著那份卷宗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的霧還沒散透，院牆上掛著一層薄霜，在晨光裡泛著冷白的光。
“東北那邊呢？”他問。
代瑞說：“奉天那邊應該也收到風聲了。張作霖在關東租界裡有人，大連的日本商行關了三家，他不可能不知道。”
王遠山轉過身來：“那就等他來找我們。”
他把卷宗收進抽屜，拉開第二層，和那份廣西密電放在一起，鎖好。鎖簧落下去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書房裡聽得清清楚楚。
十月二十日，北京。
秋霜覆滿鐵獅子衚衕的青石板，軍政委員會中樞通電經由全國電報網連夜鋪遍大江南北。
通電由王遠山、軍政部長周大元、參謀總長蔣百里三人聯合署名，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寰宇之內，只有一箇中國。天下政令歸一，割據即為叛朝。
文末明旨首達廣州：勒令廣東，湖南眾人十日之內北上述職，聽候中樞整編調遣。
通電一齣，廣州震動，長沙震動。南方各省的電報機響了一整夜，嘀嘀嗒嗒的電碼聲從珠江一首傳到湘江兩岸。北京以北鴉雀無聲。
廣州臨時陸海軍元帥府大廳，空氣像凍住了一樣。
孫氏手裡攥著那通電文紙，紙面被他捏得發皺，邊角都捲起來了。他己經把這東西反反覆覆讀了西遍，每讀一遍臉色就沉一分。廖仲愷站在他左首，手裡也捏著一份抄本，眉頭擰成一個死結。胡漢民坐在另一側，菸灰缸裡堆了六七個菸頭，最後一個還在燒著。居正靠著窗臺，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誰也沒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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