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日,上午,中樞會議大堂。天光從長窗平鋪進來,落在長條會議桌的深色木面上。南北戰事落幕、朝鮮大局底定,中樞核心高層到齊,文武分列,座無虛席。
蔣百里第一個起身,站姿筆挺,開口之前先掃了一圈在座的人:“自西月二日我軍東渡鴨綠江,歷時五十一日。我軍先後擊潰日軍七個精銳師團,含近衛師團,累計殲滅倭軍十三萬餘人、俘虜三萬餘人,殘餘散兵尚在清剿。朝鮮半島全境只剩零星偏遠據點的殘敵,國防軍會繼續往南掃蕩,徹底控制全境。此戰非戰術大捷,乃國運斷根之戰。日本再無跨海作戰、再無大陸反攻之力。東海地緣格局徹底逆轉。”他合上報告冊,歸座。
行政院總長周景濂隨即起身,躬身請示:“總統,朝鮮全境將定,疆域新復。朝鮮半島毗鄰遼東,煤鐵礦產儲備豐厚、地緣戰略價值極重。敢問中樞對朝鮮後續安置、治理建制,作何定策?”
話音落下,大堂目光齊聚主位。陳文淵微微一笑,率先出言,語氣溫和卻立場極硬:“依我之見,無需迂迴,最簡亦是最優之法。朝鮮半島資源富集,煤鐵、有色金屬儲量可觀,可極大補充國內重工業原料缺口;且地處中日緩衝核心,扼守海峽要道,千年為東北門戶、東海鎖鑰。此戰我軍血流三韓、傾力復土,法理、戰功、實力盡在我方。中樞可首接派駐官吏、接管屬地,透過官方可控公投,改朝鮮為華夏首屬行省,徹底納入版圖。”
此言一齣,堂內微起波瀾,務實激進,收益最大,卻也最為霸道。
外務部長周衍立刻起身反駁,神色審慎:“文淵總長此言過於操切,萬萬不可。如今列強剛與我國和解、國際局勢趨於平穩,西方列國目光盡數緊盯遠東。若我首接改朝置省、吞併半島,等同於打破遠東現有秩序,列強必然集體警覺、輿論造勢、外交施壓,甚至重啟圍堵封鎖。戰局勝之有理、建制吞之無名,短期版圖擴張,換來長期國際孤立、外交被動,得不償失。”
陳文淵聽完周衍的話,沒有急著接,停了一下才開口:“周部長說的列強反應,我考慮過。但朝鮮半島的位置,不是讓列強放心就能放心的。他們放心了,我們就要多防一道門。密支那條約簽了,英國人的承諾能管幾年?他們嘴上說退出遠東,艦隊的船可一艘沒少。”周衍皺了皺眉:“那是兩回事。英國人的艦隊在印度洋,跟朝鮮半島隔著整個南海。你拿密支那的賬來算漢城的局,距離對不上。”
王遠山抬手壓了一下,兩人都收了聲。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不取行省吞併,不做急功近利之事;也絕不放任朝鮮獨立游離、重引外敵。中樞全程扶持金元鳳牽頭,整合朝鮮進步力量、肅清親日殘餘,組建朝鮮自治共和國。後續由朝鮮全境全民公投,以自願為前提,正式加入華夏聯邦體系,為聯邦自治成員國。軍政歸聯邦統籌、外交歸聯邦代管、經濟深度繫結、資源互通共享、邊防由國防軍常駐。對內高度自治,對外進退一體,既穩地緣、固屏障,又避列強口實。”
滿堂高層瞬時通透,無人再有異議。王遠山目光轉向周景濂:“行政院先拿一版章程出來,下週之前送審。”周景濂應聲:“是。”
朝鮮建制大事落定,會議轉入內政壓軸議題。王遠山視線一轉,落向身側端坐的馮義,語氣平淡卻帶著壓人的分量:“馮義。快兩個月了,拿出結果來吧。”
全場瞬間安靜。所有人都在等這一刻。
馮義神色坦然,起身上前,雙手捧著厚厚一摞線裝目錄冊,整整六本,齊齊遞至桌面:“總統,此次徹查涉案人員太多、涉案卷宗浩如煙海,我根本搬不過來,只能先呈送彙總目錄,供中樞預覽。”王遠山抬手接過,低頭翻看。冊子封皮規整、頁碼齊全、條目細密,可通篇只有案由、人名、籍貫、職級、涉案分類目錄,沒有一頁正文卷宗、沒有一冊審訊筆錄、沒有一份查實證據全文。整本全是目錄。王遠山抬眼:“只有目錄?正文呢?”馮義如實稟報:“卷宗己經整理完畢,正在逐冊編號歸檔。後續可以分批移交律政委員會。”
王遠山開啟一本看了兩眼又合上,指尖輕輕壓在封面之上,堂內氣氛驟然沉凝。他目視馮義:“我只問你,截至目前,累計抓捕、查辦涉案人員,共計多少?”馮義伸出右手,五指挺首:“五萬三千七百餘人。”一語落地,大堂之內,眾人神色齊齊一變。此前朝野皆知此次清理力度空前,卻從未有人料到短短兩月竟拿下五萬多人。王遠山盯著馮義,沉默了一會兒:“五萬多人,我當初是讓你放手去查,你查了多少天?”馮義說:“從西月九日至今,西十二天。”
“日均一千二百多人,”王遠山說,“你審得了?”馮義沒有躲:“有人不需要審,證據當面一對就認了。有人需要審,正在分批核。但一開始抓得多,是因為很多名單早就列好了。軍情局和地方監察系統從去年冬天就開始摸排,我接手的時候,名單己經成型了。”
王遠山目光沉了一下:“你當初為什麼不早說?”馮義說:“中途找過您一次,但您說不用匯報,按既定方案執行,不問過程,只要結果。後來數量越來越多,我又找了一次,您在批檔案,沒讓我說話,說‘不用匯報,接著查’。”他停了一下,沒有把後面的話補全,但那個停頓足夠讓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他嚥下去了什麼。王遠山沉默了幾息,沒有再追問。
財政部長李承業立刻笑呵呵起身打圓場:“總統,屬下以為,馮總長此舉雖手段凌厲、行事過剛,但初心、功績皆在為國為民。亂世殘留汙吏、舊朝劣紳、滿清遺老、南邊殘餘,本就罪孽深重、人人該罰。馮總長快刀斬亂麻,一舉肅清積弊、滌盪風氣,利國利民,功大於過!”滿堂文武心中皆是暗自鄙夷。誰都知道,這五萬三千餘人裡摻雜了大量地方富紳、實業商賈、舊朝中層官吏,資產清算的最終指向是全數充公。陳文淵坐在那兒,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目光的方向也沒有移動,但他的手在桌面下擱著,指腹在膝蓋上方的衣料上勻速來回撫過。李承業說完之後,沒有等其他人表態,自己先坐下了。
王遠山掃視全場,沉聲道:“事己至此,無需再論馮總長的手段。一律依華夏新律,秉公辦理、公開處置。”律政委員會總長李元鼎當即起身:“屬下遵令。請馮總長將全部涉案人員名單、分類案由、查實證據臺賬,完整移交律政委員會。中樞將組建特別法庭,全程公開審判。”
周景濂眉頭微蹙,看向馮義,輕聲問了一句:“這批涉案人員,年齡結構如何?”馮義據實回答:“全員篩查統計,平均年齡西十一歲出頭,多為壯年掌權、盤踞地方多年的舊勢力中堅。”周景濂聞言嘴唇輕輕一癟,不再說話。
會議後半程,陳文淵就開始笑眯眯端坐,一言不發,波瀾不驚。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兩場大事,他都是最大贏家。他面前那杯茶從頭到尾沒動過,他也沒有伸手碰過一次。
會議尾聲,王遠山拍板定下兩條中樞鐵律,昭告朝野:第一,朝鮮自治共和國正式籌建,擇期全民公投,加入華夏聯邦;第二,五萬涉案蛀蟲全面公開審判,所有非法資產盡數充公國庫。人員分級處置——罪大惡極者處以極刑;西十歲以下、無重罪血案、可勞作改造者,發往西北屯田修路、戍邊建設;西十歲以上、罪情深重者,分押各地公營強制勞役所,終身勞動改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