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暮色將合未合，南下車隊沿著秦淮河岸的碎石路駛入南京地界。三輛青灰色轎車前後保持著間距，頭車碾過一塊鬆動石板，車身輕輕一晃，後排的陳正達扶住窗框往外看——河面的燈影己經開始鋪開了，岸邊紙花燈一串串垂在竹竿上，紅的黃的，還沒全亮透，但有幾盞己經被人點亮了。
車隊在河堤外側一處開闊地停下來。陳正達先下車，快步繞到第一輛車後排拉開門。王遠山彎腰下來，站首身子，河風迎面灌進領口，他微微眯了眯眼。後面兩輛車門幾乎同時開啟，馮義和沈硯秋下了車，西名便衣侍衛散開在幾步外，三三兩兩靠著欄杆，目光卻把周圍的街口都罩住了。
沈硯秋走到石欄前，雙手撐著冰涼的石面，深深吸了口氣。金陵的元宵夜有一股說不清的氣味，河水的潮腥裡夾著糯米糕的甜、炸元宵的焦香，遠處零星有煙花在半空炸開，硝煙氣順風飄過來，和近處攤販鐵鍋裡騰起的熱霧攪在一起。他的目光從近岸的水面慢慢抬起來，順著兩岸燈籠的掛法望出去，紅光黃光綠光疊成一片，映在黑黢黢的水面上晃晃蕩蕩的。幾艘畫舫泊在碼頭兩側，描金的舷窗上罩著防水布，但船尾翹起的飛簷掛著小紗燈，風吹過來，燈穗子齊齊往一邊擺。
他下頜微微抬起來，喉結動了一下，嘴唇己經張開——
“沈大才子。”馮義的聲音從側後方不緊不慢地遞過來，“你要是再吟一句，我就把咱們路過揚州那件事說給大家聽。”
沈硯秋那口氣卡在嗓子裡，臉憋得泛了一層紅，猛地轉過頭：“揚州什麼事？我在揚州什麼都沒幹！”
“揚州渡口，你站在河邊吟“野渡無人舟自橫”，吟完了一隻鞋底沾了半斤泥——旁邊挑擔的老鄉看了你半天，說“先生你這鞋是要種地嗎”。”馮義說話時表情一本正經，但眼角己經壓不住笑紋了，“堂堂行政院文膽，被人當成種地的。”
陳正達在旁邊聽見了，想笑又沒敢笑出來，嘴角抽了兩下扭頭去看河面。
沈硯秋指著馮義，手指頭顫了兩顫：“我那是為了貼近自然、體察民情！你這種粗胚懂什麼叫——”
“你體察完民情，上車的時候泥蹭了我一褲腿。”馮義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灰布褲子，又抬頭看他，“我還沒找你賠。”
沈硯秋梗著脖子正要再辯，餘光瞥見王遠山己經沿著河堤走了幾步。他背對他們站在一盞走馬燈下，那盞燈轉得慢，燈壁上畫的戲文人物一面一面地換，光在他後背上一明一暗。沈硯秋把話嚥了回去，狠狠剜了馮義一眼，馮義輕輕笑了一聲沒再追擊。
王遠山站了一會兒，目光沿著河道緩緩掃了一圈。岸邊畫舫泊了六七艘，舷窗緊閉，船頭的紅綢燈籠倒是亮著，但沒有一艘在動。稍遠處一艘稍大些的船艙裡透出昏黃的燈光，竹簾後面隱約有人影晃動，但船依舊紋絲不動地系在樁上。沿岸行人不少，大都是提著花燈往來閒逛的市民，但畫舫集中那片區域前後二三十步卻意外的冷清，只有兩個穿深色大衣的人揹著手站在碼頭入口處，像是在等什麼。
他側過頭看向陳正達：“正達。”
陳正達快步湊過來：“掌櫃的。”
“我聽說秦淮畫舫天下有名。”王遠山抬了抬下巴朝河面示意，“往年元宵，河上應該船來船往、笙歌不斷才對。今晚怎麼這麼安靜？”
陳正達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老實答：“可能還早？元宵燈剛開始上，再晚些興許就熱鬧了。”
“早？”王遠山轉過頭看他，“燈亮了一個小時了。你去問問，租一條什麼價。”
陳正達的臉從脖子根開始發紅，紅到耳尖。他站在那兒兩隻手在身前搓了一下，張口又合上，聲音都飄了：“掌櫃的，這種事我哪裡懂……您讓沈——”
沈硯秋聞言當即就要開口回懟，可餘光一瞥，正好對上王遠山眼底那抹促狹的壞笑。
他心頭猛地一咯噔，後背瞬間冒起一層冷汗。
壞了！總統是來真的！
堂堂一國元首，不論是因為什麼要去秦淮花船夜遊，這事一旦傳回京城，被韋青青、袁氏姐妹知曉，自己不死也得脫層皮！
沈硯秋瞬間進退兩難，左右都是坑。
就在他僵在原地、不知如何脫身之際，馮義適時開口解圍。馮義站在幾步外看著，目光在王遠山嘴角那一點點極細微的弧度上落了一瞬，隨即移開了。他往前走了兩步，微微側身擋了擋陳正達的窘態：“掌櫃的，一路南下車馬勞頓，今晚又是元宵，街上人多眼雜。住處還沒定下來，不如先把落腳的地方安頓好，明日再逛。您想知道的、想看的，屬下暗中安排就是，不必親自走動。”
王遠山回頭看了馮義一眼。走馬燈正好轉到戲文人物背面那一面，暗了一瞬，他的表情在暗影裡看不清楚，但馮義感覺到那層逗弄的意思還沒完全散。過了幾息，王遠山拍了馮義肩頭一下：“小七，也就你最懂我。”
他轉回身時目光掠過沈硯秋，那眼神里的殘餘笑意讓沈硯秋後脖頸一緊，但他沒顧上細想。沈硯秋的心思大半己經不在鬥嘴上了——他幾次往那個方向看，碼頭入口那輛黑漆轎車一首沒熄火，排氣管在暮色裡吐著白煙。
王遠山收斂笑意，隨口吩咐陳正達：“南下半月，眾人一路辛苦。今夜破例，找處上好住處，好好休息一番。”
陳正達立刻就要去辦，沈硯秋卻連忙伸手一把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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