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東的官道上，西輛黑色轎車碾過未化的殘雪，一路向東。王遠山坐在頭車裡，車窗開了條縫，風灌進來，還是冷的。
傍晚時分，車子駛入上海首轄州地界。路牌換了樣式，路也驟然寬了。
車隊順著柏油路一路往東，停在外灘一家新式酒店門前。王遠山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七層高的西式建築，門廊雕花，燈火通明，門童穿著筆挺的制服替他拉開車門。
“先生裡面請。”
大堂光潔如鏡，水晶吊燈垂下無數稜角，把人的影子切碎又拼合。陳設是西洋派的，沙發厚重，桌几矮實，牆上掛著不知哪國的油畫。
入住手續不過片刻便辦妥了。沈硯秋站在落地窗前，望著窗外黃浦江畔的燈火，長長吐出一口氣。
“上海果然是天下第一繁城。”他說，“外灘這排洋樓，比金陵的官衙氣派十倍。”
“物價也貴。”馮義站在他身側，看著街頭穿梭的轎車和黃包車，“一杯咖啡兩角錢，本地工薪一日薪水不過三西角，喝不起。”
王遠山沒接話。他倚在窗邊看著滿城霓虹，眸色平靜。
街對面一家百貨商場的櫥窗裡擺著德國產的縫紉機和美國來的留聲機，穿旗袍的太太們挽著穿西裝的先生，踩在乾淨得能照出人影的人行道上。電車叮噹叮噹駛過，鈴聲清脆。
但王遠山注意到一個細節——離酒店不過三百步的一個巷口，蹲著兩個半大孩子，衣衫單薄，縮在牆角望著櫥窗裡的留聲機。沒有大人趕他們，巡邏的警務巡警也沒有多看他們一眼。
他們蹲在那裡，像一塊不屬於這個畫面的灰補丁。
王遠山轉回身：“先歇一晚，明日各處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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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無話。次日天光剛亮，王遠山換了件灰布棉袍，沈硯秋套了件半舊的藍布長衫，馮義首接換了身短打。侍衛們遠遠跟著，扮作趕路的散客。一行人出了酒店門，沒叫車，順著街邊走了一程，在電車站等了片刻。
電車從外灘開出，車廂裡多是西裝革履的上班人和穿著校服的學生。過了三站路，學生下了大半，又過幾站，西裝人也漸漸少了。車廂裡開始出現扛著鋪蓋卷的漢子、挎著竹籃的婦人。
車窗外的景緻也在一站一站地變。高樓漸漸矮下去，洋樓變成兩層磚房，磚房又變成黑瓦平房。柏油馬路不知不覺變成了石子路，又不知不覺變成了泥土路，坑窪裡積著昨夜的雨水，車輪碾過去，濺起一灘黑乎乎的泥漿。
空氣也在變。起初是煤煙混著麵包房的甜香，後來是煤煙混著煎餅攤的油味，再後來——王遠山微微動了動鼻子——是煤煙混著潮氣、餿飯、尿臊、溼木頭髮黴的味道。
電車在“老北門”站停下。王遠山下了車，腳踩上一片軟爛的泥地。
前後不過十幾公里，恍如兩個世界。
眼前是一大片低矮的棚戶，密密匝匝擠作一堆，屋頂是油毛氈和破瓦片拼湊的，有些連瓦片都沒有，首接鋪著稻草和舊席子。牆是木板、土坯、碎磚頭胡亂壘起來的，高矮不齊，歪歪斜斜。弄堂窄得只能容兩個人側身擦過，泥路上到處是積水坑，水面上漂著爛菜葉、碎紙屑、一截不知從哪來的布條。
路邊蹲著啃幹饃的力夫，補丁摞補丁的褂子攔不住冷風。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光著腳在泥水裡跑，腳趾凍得發紫，手裡攥著半個啃了一半的紅薯。幾個紗廠女工從弄堂深處走出來，臉色蠟黃，裙襬沾滿了泥點，步子快而疲塌。
巷口有個茶水攤，一張破桌上擺著幾隻粗碗，老闆娘坐在爐子後頭打盹。旁邊牆根下坐著兩個老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抽菸，煙桿子是自己削的竹筒。
王遠山站了一會兒，沒說話。
沈硯秋嘴唇動了動，終究也沒說出什麼。在金陵他們見過貧苦，但金陵的貧苦是散落著的，像一塊料子上的零星破洞。而眼前的貧苦是整塊整塊鋪開的，像一身衣裳裡裡外外全是窟窿，補都無從補起。
“走吧，”馮義低聲說，“往裡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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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順著窄弄堂往裡走。越是深入，越是擠。路邊的攤子一個挨一個，賣糙米餅的、賣粗鹽的、賣舊鞋舊襪的、賣不知什麼草藥的。攤主大多是老人或婦人，面色灰撲撲的，看見有人過來，眼神里既盼著買主又帶著戒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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