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十一月的東京，天氣冷下來了，街上行人的大衣領子都豎了起來。張學良坐在朝鮮對外商貿株式會社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一份剛剛彙總好的季度報表。報表上的數字比上季度又漲了一截，主營業務收入增長了百分之二十，淨利潤增長了百分之十五，庫存週轉天數縮短了將近一週。
他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了一下。那一頁上寫著本季度新增的合作商名單，有一家是日本本土的中型機械製造廠，原本跟另一家商社合作了多年，但這個季度轉到了他們這邊。張學良在那家廠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然後把報表合上放進了抽屜。
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進來的是山本。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手裡拿著一份裝訂好的檔案，走到張學良的桌前坐下，把檔案放在桌上推了過來：“張先生，這是本季度工廠那邊的生產報告。朝鮮的工廠己經滿負荷運轉了，下個月如果還有新訂單，可能排不上班次。”
張學良接過檔案翻開看了看。朝鮮工廠生產的零部件規格跟日本的工廠完全匹配，但成本比日本本土低了三成左右。他們把中國進口的原材料在朝鮮加工成半成品，運到日本後進行最後的組裝和貼牌，然後貼上日本製造的標籤，再透過合資公司的銷售網路推向市場。
“滿負荷運轉了？”張學良問，“那邊的工人夠不夠？”
“工人夠，但裝置己經三班倒不停地運轉了。如果想再擴產，需要增購裝置。我己經讓人詢過價，買一套新的加工線大約需要投資八十萬日元。”
“那筆貸款不是還沒用完嗎？”
“還有餘額，但要留一部分做備用金，不能全部投進去。”
張學良想了一下：“你聯絡一下興業銀行，看看能不能再增加一筆裝置專項貸款。用新裝置的採購合同做擔保。”
山本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好，我明天約他們的人談。”
山本走了之後，張學良拿起那份生產報告又看了一遍。報告裡提到，由於朝鮮工廠的產能跟日本本土工業形成了成本上的首接競爭，己經有三家日本本土的中小型工廠向合資公司提出了代工合作的要求，願意把部分零部件訂單轉包給合資公司的朝鮮工廠，然後由日方完成最終組裝後銷售。這樣一來，合資公司實際上變成了日本產業鏈上游的一個低成本環節，既賺了代工費，又不需要承擔品牌和市場推廣的風險。
他把報告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東京的街景。十一月的天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遠處的樓群在霧霾中輪廓模糊。合資公司的業務擴張速度比他預想的要快，快到己經開始擠壓日本本土中小企業的生存空間了。那些被擠壓的企業要麼倒閉，要麼被迫向合資公司尋求合作以求獲得更有競爭力的成本優勢來維持生存。
同一天下午，北京，瀾茉書齋。
王遠山正在看一份軍情局轉來的加密報告，報告是從東京發回的，內容是張學良最新一季度的業務進展彙總，署名用的是東北實業的內部編碼。報告裡提到合資公司的業績增長、朝鮮工廠的產能利用率、以及三家日本本土企業轉投合資公司尋求合作的情況。
王遠山看完之後把報告放在桌面上，沒有立刻做出反應。他拿起旁邊的茶水喝了一口，杯沿擱在嘴邊的時候他頓了一下，然後放下茶杯，對坐在對面的周景濂說：“你看了沒有？”
周景濂說：“還沒來得及看，是什麼內容？”
“張學良那邊的報告。合資公司己經在日本市場站住腳了，而且開始擠壓本土企業。”王遠山把報告推過去，“日本本土的中小企業正在被他的低成本供應鏈擠壓，要麼倒閉，要麼找他合作。這個過程持續下去，日本的核心工業會逐漸被掏空。”
周景濂拿起報告快速看了一遍，然後說：“這比我們預想的速度要快。”
“是快。”王遠山說，“但快有快的風險。日本人不是傻子，他們遲早會意識到有人在背後操控這一切。如果他們在事態失控之前反應過來，我們的計劃就會提前暴露。”
“那張學良那邊需要調整節奏嗎？”
王遠山想了一下：“讓他繼續保持現有節奏，不要減速，也不要加速。按照正常商業擴張的速度走，而不是刻意地放慢或加快，才不會引起疑心。例外，外情局撥出特別經費，公關日本高層，讓他們出面保護合資公司。”
周景濂點了點頭，把報告放回桌上。王遠山沒有再談這件事，轉手拿起另一份關於東南亞和暹羅方向的彙總報告翻了起來。
當天晚上，王遠山在書房裡又看了一遍張學良的報告。他注意到報告最後有一行小字：“合資公司己經透過代理渠道收購了兩家瀕臨破產的日本機械零部件供應商的部分資產和客戶名單，收購完成後將以正常商業方式進行整合，先擴大在日本國內的市場份額，再謀海外。”
王遠山看完之後在“兩家瀕臨破產的日本機械零部件供應商”這行字下面劃了一道線，然後合上報告，放回了抽屜裡。
